家里那只橘猫最近总是对着阳台外面的麻雀叫，我又打开抖音，想着要不要把它这几天晚上疯狂跑酷的片段剪成一条视频，可我刚把相册翻了一遍，手就停下来了，因为我突然想起来，那个花三十块钱买来的教训,还没满一个月呢。

其实最开始养这个账号，只是和朋友一块儿闹着拍，后来朋友们陆续退出了抖音，就剩我一个人还在坚持，倒不是说想靠着这个赚钱，只是每次辛辛苦苦拍一段东西，剪辑配乐，结果就几十个人看到，连一个陌生人的评论都没有，那种感觉特别没劲，我一个学美术的朋友说，做内容就像是往水池里扔石头，石头太小，连水花都看不见，可我扔的也许不是石头,是一粒沙子吧。

忘了具体是哪天晚上，我刷到一个视频，博主发的东西和我差不多，也是猫趴着睡觉，可那个视频点赞有八万多，我忍不住点进他的主页，看到粉丝数上写着一个“12.6万”，他的猫有什么特别的？我看不出来，评论区里有人夸猫好可爱，有人问他怎么拍的，其中一个高赞评论我记到现在：“又是靠买粉丝起步的吧？”这条评论下面有人回：“买粉不也得有内容撑着吗？”这两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一整晚，我忽然觉得，也许粉丝数是平台打开缺口的第一步，没什么内容能保证一开始就火，但如果先有了粉丝基数，哪怕内容一般，也有人看，看的人多了，互动多了，系统自然给更多推荐，这个想法听起来很通顺,也很幼稚。

第二天我在搜索引擎里敲下了“代刷网站抖音粉丝”这几个字，回看这段经历，那应该不算一个好选择，但在当时，我觉得自己只是想做一个小小的市场调查，搜索结果前三条带着“广告”的小标签，后面都是零零散散的问答，我一条一条往下看，有个回答是“本人亲测，在某代刷网买了五千粉，第二天就掉光了，私信全是广告”，另一个说“买过，有一点效果，但系统检测出来以后就不怎么推了”，还有人讲“听客服说那些粉根本不是机器，是一批兼职的真人，真人没有这么便宜”，各种说法真真假假,看得我头大。

那时我已经不满足于看别人的经验了，打开主流应用商店搜“代刷”是搜不到的，我只能继续用手机浏览器翻，从一个比较老牌的论坛跳转过去，我找到了一个自称“专注抖音服务四年”的网站，域名是一串没意义的字母加.vip，网页做得倒还算用心，左边一个圆形的二维码，右边是各种服务项目的图标，再往下拉，放了不少“买家秀”截图，截图上的头像看着挺真，增长曲线也很均匀，我当时觉得这个大概比那种野鸡平台靠谱，于是注册了账号，填写了手机号、邮箱，注册成功后，页面自动跳出一个新的聊天窗口，让我绑定微信，用微信接收订单通知，我扫了码，把手机放回兜里,心里怦怦直跳。

选的是“抖音粉丝1000个”的套餐，价格三十元，付款方式有两种：一个是用所谓的“代金券”抵扣，另一个是直接微信转给一个私人账户，我选了后者，因为前者要充五十块钱开会员，转账时微信弹出一个蓝色背景的风险提醒，上面写着“对方账号近期存在异动，请注意保护财产安全”，看到这句话，其实我犹豫了几秒，但你们知道一个人想买个教训时总有理由，我当时想，最多不就是三十块，亏了也能提醒自己别胡思乱想,于是还是把钱转了过去。

付完款，订单状态变成“排队中”，客服发来自动消息：您的订单编号是xxxx，预计处理时间1-2小时，期间请保持账号公开，不要修改密码，不要发布新作品，我也没多想，退出抖音,开始等。

等待的时间里我去洗了个澡，顺手把猫粮碗刷了，再看手机，订单还是排队中，后来干坐着，一遍遍打开抖音又关掉，盯着那七十几的关注数发呆，到了晚上十点多，我都快睡着了，手机屏幕忽然亮起一条抖音通知：“新的粉丝关注了你。”我一下子清醒起来，点开一看，粉丝数变成了108，然后没隔几秒，又变成113，我看着数字像秒表一样跳动，从100跳到200，从200跳到500，最后停在了1098，当时心跳得很快,有一种自己正在被屏幕那头的某个系统慢慢投喂的感觉。

兴奋劲没持续太久，我想看看这些粉丝到底都是些什么人，往下滑，头像大多是默认的灰色小人，名字全是“用户加一串数字”，有几个头像不是默认的，点进去却是那种很漂亮的网红自拍，一看就是从网上盗来的，作品数清一色的零，关注数倒是密密麻麻，有的关注了一千多人，自己的粉丝数却是零，这明显是一批用来横向扩流的机器号，最让我惊讶的是，其中有个账号还关注了我以前认识的一个微商,那个微商肯定也不知道自己列表里混进了多少这种东西。

可我还是抱着“粉丝多也许就能带动真实流量”的幻想，在第二天中午发了一条精心剪的猫视频，画面是下午阳光照在地板上，猫追着一个光点跑，我觉得拍得挺好，一直到晚上，播放量勉强到一百八，点赞七个，全部来自那批新粉丝，评论区只有一条真正像样的留言：“大年怎么无精打采的？”那是我以前一个同学发的，他第二天看到我列表里多了一堆奇怪的关注，跑来问我是不是买了，我说是买了，他愣了一下，说他之前也买过，买完以后的视频推荐好几天都没什么变化，后来还是靠删掉那批假粉才慢慢恢复正常，他的话听上去没什么科学依据,但和我自己的感受对得上。

为了再验证一下这批粉丝到底有没有价值，我故意拍了一段完全没内容的画面——对着天花板拍了三秒，随便配了首热门歌，如果算法真的会因为粉丝基数给我流量，这视频也应该有点播放，结果发布一小时，只有几个假粉点了个赞，播放量停在二十几再也没动过，到了现在我也记得那种感觉，就像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大声喊了一声，连回音都没有，我终于明白一个很简单的道理：算法不看你的粉丝数是多少，而是看你的粉丝会不会点开你的视频，会看多久，如果一百个假粉的大拇指一动不动,那还不如一个真粉的两秒停留。

第三天开始，事情变得更加烦人，我的抖音私信里陆续冒出各种陌生人，第一类问我“用的什么平台”，第二类直接发来购物链接，还有一类自称是“短视频运营顾问”，想帮我做一对一指导，更奇怪的是，我的手机号也收到了一条短信，内容说“您的账号存在异动，需要点开链接解除限制”，这种老套的诈骗短信提醒倒是让我清醒了一点，我怀疑是那个代刷网站另外卖掉了我的注册信息，但也没有证据,只能把短信截了个图存在相册里。

有一天中午闲得没事，我打开了抖音的创作服务后台，找到“粉丝分析”那一栏，上面显示粉丝性别比例有百分之八十四是男，年龄集中在三十到四十岁，再点开地域分布，多数来自一些我从来没去过的地方，正常关注我的人基本都是同学朋友和几家宠物店的大姐，这个分布实在太漂亮了，漂亮得像一堆彩色的数据垃圾，机器号虽然会设置随机地理位置，随机得多了，反而透出一种很整齐的假，从那一刻起，我再看到自己主页上那个一千出头的粉丝数,心里已经没有半点波澜。

账号状态真正变得不对劲是在第四天以后，那几天我发任何视频，播放量都比买粉之前还要低，以前随随便便发条猫吃饭的，至少有两百次播放；现在连一百都破不了，我猜这大概就是某种特殊的“关注”，用平时的话说，我的账号大概是被标记了，写东西的人不适合说太多自己没把握的技术术语，但个人感受是最直接的数据：当后台判定我的粉丝不是真人，连带着我整个人都变成了“高危对象”，这不能怪平台,毕竟是我先去招惹了那些假数据。

几天后的一个早晨，系统通知栏弹出了一条消息，大意是说近期对部分账号的粉丝数据进行了检查，移除了少数异常关注，我打开粉丝列表，粉丝数掉到了六百多，比最初的七十多还少了一些，因为有几个老朋友可能发现我买粉后悄悄取关了，我看着这个冷冰冰的数字，突然觉得有些轻松，原本就不属于我的东西被搬走了,屋子一下子清凉了。

那段时期，有朋友问我会不会后悔，我说不后悔，但是会不好意思，三十块钱的确不多，可它换来的是我对自己账号的信任也打了折扣，每次看到新的粉丝增加，我都会想：这到底是不是个活人？以后大概很长时间都会带着这个毛病。

后来我特意去把手机号和抖音号绑定做了二次验证，又改了密码，自媒体老手听我说完，笑了笑，给我算了一笔账：这种代刷网站收你三十块，扣除服务器、客服和广告成本，利润很低，但他们靠量赚钱，而买到的那些“粉丝”，也许只是后台数据库里凭空增加的一串字符，既没有手机设备，也不会下载抖音，平台想识别这些，比识别真正的用户要省力得多，他让我别往深处想,因为再想下去会觉得自己在跟海市蜃楼较劲。

现在我的抖音又回到了以前的节奏，隔两三天发一次，拍猫打哈欠，拍窗外下雨，拍前几天做的黑乎乎的番茄炒蛋，关注数刚过六百，可我看着每条视频下面那些真实的评论——哪怕只有两三条，也觉得很踏实，一个共事了三年的前同事在评论区发牢骚：“猫比我会睡觉。”这种话只有真正的朋友才说得出，那些假粉永远说不出这种话，他们连打开我的视频时用的,也许都不是一个人的眼睛。

如果你现在问我，代刷网站抖音粉丝到底有没有用？我的回答是没有用，数字跳起来的那几分钟，你会像踩在一朵云上面，云散了，你摔回原地，身上多一层灰，手里少三十块，那天我顺手把收藏夹里那几个代刷网站全删了，又在备忘录里写了一行字：假的，永远是假的，但真正记住这话靠的不是这行字，而是那一个星期内心里忽上忽下的丢人感觉，写完这些，我抬头看了一眼大年，它正拿爪子拨弄那条假鱼玩具，拨得叮当响，也许它也在提醒我,别再去追那只看得见摸不着的麻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