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躺在沙发上刷抖音，准备放下手机睡觉，结果刷到一个本地美食博主的视频，他做红烧肉，颜色拍得油光发亮，可点赞数只有几百，播放量也不高，评论区却热闹，有人问“为什么不火”，有人回复“算法不懂美食”，就在第一条评论下面，我看到一条不起眼的回复：“需要赞的话找我，抖音2元100个赞，私信秒回。”我当时心里动了一下，因为那段时间我自己也在发视频，正为个位数的点赞发愁。

我有个抖音号,断断续续更了两个月，拍的是自己组装电脑桌、改造出租屋的小工程，总共发过十二条视频，最火的一条是给猫剪指甲，剪到一半猫跑了，我追着它拍，最后把自己绊了一跤，那条视频播放量到了两千，点赞六十七个，剩下的视频大多可怜巴巴，有的播放两三百，点赞三五个，我自认为内容不算差，有的镜头甚至花了一整个下午去拍，可就因为没踩中热门音乐或者话题，没人看，心里憋屈，又没处说，只能在媳妇面前抱怨。

那天看到那条“抖音2元100个赞”的回复后，我犹豫了，2元，真的不贵，现在去便利店买瓶矿泉水都要两三块，用一瓶水的钱，换100个赞，哪怕第二天数据好看一点，也能让自己高兴一阵，我媳妇在旁边打游戏，我随口问她：“你说我要不要买点赞？”她头也没抬：“你有病啊，又没什么用。”我嘴硬说：“就是图个心理安慰。”她没再理我，但我心里的草却在疯长。

过了大概十分钟,我实在没忍住，用我的小号私信了那个美食博主评论下的卖赞账号，那个账号的ID叫什么“点赞王阿强”，头像是一个握拳的表情，我发了一句“还在吗？”很快他回了：“在的，需要多少？”我说：“抖音2元100个赞是真的吗？”他说：“对，先赞后付也行，不过老顾客都是先付。”我说：“我试试100个。”他发过来一个二维码，说：“支付宝扫码付2元，备注写你的抖音号。”我照做了。

付款后,他问我视频作品链接，我找到最新一条发布的视频，点击分享，复制链接，发给了他，他说：“三分钟内开始上赞，等着。”然后就没动静了，我半信半疑，去喝了口水，刷新了一下页面，视频的赞数还是原来的5个，我有点失望，以为被骗了，刚想重新私信问，发现通知栏跳出一条：某某账号赞了你的视频，我点进去，是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头像，接着又跳出来两条，然后就像水滴进水池，开始滴滴答答地响。

到了第二天早上,我数了一下，赞数变成了108个，播放量从昨天晚上的两百多涨到了三百五十左右，这个数据怎么看怎么别扭，我一个视频，播放量才三百多，点赞却过百了，也就是说，差不多每三个人看了就有一个人点赞？这比例连那些顶级网红都做不到，而且这100多个赞里，几乎没有来自我任何认识的人，因为正常的赞，你会看到熟悉的面孔，或者至少是和你兴趣相关的用户，可这批赞里，点进去全是“小土豆”“用户3291”“好名字都让狗取了”之类的账号，个人主页一片空白，关注倒是不少，明显是常年潜水的低活跃账号。

更有意思的是,这些赞的到达时间并不是均匀间隔的，我后来看了一下后台“互动数据”的曲线，发现每隔二十分钟左右，就有一波小高峰，每次大概十来个赞，就像一组脚本在批量运行，这跟我自己真人朋友的转发行为完全不一样，真人看到视频后，可能会在一上午的零散时间里随手点赞，不会出现有规律的脉冲式的点击，而且那个时间点是在深夜到凌晨，正常人谁会一拨一拨来刷？这些细节让我越来越确定，这些赞不是“人”给的，至少不是活生生的人。

我试着在评论区里发了一个问题：“你们觉得这个视频怎么样？”结果等了几个小时，没有任何回复，只有我媳妇的那条“拍的啥玩意”孤零零挂在顶上，按理说，如果真有100个人看了视频，并且愿意点赞，他们大概率也会留下一些互动，可评论区干干净净，像是被约定好了只完成一个打卡动作，这更加说明了问题，那些赞只是给系统看的一个信号，甚至可能是为了让数据面板上那个数字变得体面一些，仅此而已。

接下来的几天,我一直在观察那条视频的后台，除了赞数在第二天又缓慢涨了几十（可能是因为卖家加了量），收藏数是一个，分享数零，播放量虽然也在涨，但增长极慢，到第三天总共才五百多，这完全不符合平台推荐的逻辑，正常情况下，一个视频如果能够得到超出平均水平的点赞率，说明它受用户欢迎，系统会把它推给更多人，播放就会像滚雪球一样增长，但我的视频没有，它就像一个带着假身份证的人，安检时能蒙混过去，可走路姿态早就泄露了马脚。

后来我专门找了一个做运营的老同学聊,他以前在MCN机构待过，对这些所谓“抖音2元100个赞”的玩法门儿清，他听完我的经历后，笑得直拍大腿：“你那个算是上世纪的老古董玩法了。”他给我解释了一下当前的几种常见手段，第一种就是我买的这种，最便宜，效率最高，但质量最差，卖家用的是养了很久的一批“僵尸号”，或者临时注册的脚本号，在某台电脑上批量登录，然后根据你的视频ID，模拟点击，这种号的年龄可能不到一个月，居住地随机，行为模式也单一，平台的风控系统往往能识别出它们，识别出来之后，要么把这些号的点赞作废，要么对你这条视频打上一个“疑似刷量”的标签，减少推荐，但因为这种操作太便宜，很多不懂的人还是愿意买。

第二种贵一些,五块钱十个赞，或者十块钱五十个赞不等，这种用的是“真人众包”模式，卖家在自己的一百人微信群里发任务，每个接单的人领一个小红包，然后去搜索你的视频，停顿几秒钟，点一个赞，再截图上交，因为操作者是真实的账号真实的手机，看起来没有破绽，但问题是这些人只是为了赚几毛钱，根本不是精准观众，他们不会看你的内容，可能是直接滑到底就点个赞，系统如果检测到大量这样的行为，比如一群平时在微信聊天、在淘宝买东西的人，突然全部跑到某个视频上去点赞，这个交集行为本身就成了一个标记，所以这种玩法也有风险，只是比纯脚本稍微安全一点。

第三种走的是“高定路线”，一单五十元甚至上百元，卖家会安排一些有一定粉丝量的活跃用户，让他们看你的视频，并且写一条走心的评论，这也太实用了吧”“学到了，谢谢分享”，这种点赞和评论看起来非常自然，因为那些用户本身有正常的内容历史，每天的浏览行为也正常，而且他们会在一个小时内陆续完成，不会出现齐刷刷的秒赞，这种确实很难被识别，但价格高，而且对视频起量的作用仍然有限，因为平台推荐的核心并不是单条视频的互动数量，而是整个账号的粉丝活跃度和内容垂直度，一个只有几百粉丝的小号，就算某条视频有一两万赞，如果点进去的人都没有关注你，那这个视频就像一次性烟花，放完就完了，带不来任何沉淀。

朋友说完,给我打了一个比方：买赞就像是请了一群临时的群众演员来给你捧场，他们演得很卖力，可你不是在拍电影，你是在经营一家小店，小店需要的是回头客，是真正喜欢你这个人的邻里街坊，群众演员走了之后，店里还是空的，更麻烦的是，如果你反复邀请群众演员，周围的街坊会觉得你这个店有问题，以后连路过都不愿意了，这个比方让我一下子明白了。

朋友还说,这个2元的价格也很巧妙，如果是1元，你会觉得太便宜不靠谱；如果是10元，你会犹豫一下，2元介于“随便买”和“有点心疼”之间，正好是你冲动消费的心理防线附近，而且100个赞这个数字，看起来很多，其实少得可怜，一些大主播一条视频几十万赞，你花2元换来100个，连他们一个零头都不到，但这100个赞对于普通人来说，却像是从0到1的突破，它让你的视频主页上不再是孤零零的几个赞，似乎有了点“人气”的错觉，卖赞的人正是抓住了这种微妙的心态，定价低，复购率高，有些人今天买100，明天觉得不够就买200，后天再来，慢慢就花了不少钱，其实买上瘾的人并不少，只是花几块钱的时候不觉得，等到月底一算，一百块没了。

我想起以前在公司做公众号的时候,也有很多写手买阅读量，那时老板不看别的，就看文章底部那个数字，有一回推广部门说要一份好看的周报，运营小妹花三百块买了五千阅读，结果数据确实漂亮，但转化率是零，第二天老板追问为什么那篇文章没有带来一个注册的时候，没人敢说实话，后来那个运营小妹改了简历辞职了，这种风气在内容行业到处都有，从公众号到微博，从网易云到抖音，只要有数字，就有做数字生意的人，我们不能说这是某个平台的问题，只能说人性里总有一种想要走捷径的冲动。

可我这个2元钱的测试让我明白了一个很朴素的道理：你可以买来数字，但买不来数据背后的意义，什么叫有意义的数据？就是你发了一条视频，被一个真实的人看到，他看完觉得有点意思，伸手点了个赞，顺手关注了你，这个动作背后连着他的情感、他的偏好和他的时间支出，他能记住你拍了什么，甚至等你下一个视频，而买来的赞，它们更像是任务日志里的一串记录，冷冰冰的，昨天什么感觉，今天还是什么感觉。

过了三天,我实在受不了那个视频顶着108个赞的假象，我去设置里把它设成了私密，其实删了也可以，但私密更保险，那条视频的消失让我的账号又回到了原来的样子，几个视频加起来两百来个赞，数据难看，可每一颗心都是真的，我还特意去我媳妇那要了个评论，让她在我新的视频下面认真夸我一句，她说：“你做梦。”我说：“那给我点个赞总行吧？”她哼了一声，手指头还是滑了一下，我看着那个新增的赞，觉得比之前一百个都珍贵。

后来我把那条买来的“经验”写成了一个小复盘，发在我的备忘录里，里面记着：一、不要买低于十元一单的赞，二、不要买任何需要提供密码或验证码的服务，三、如果非要买，就当作消费，别指望回报，四、真正能让你站起来的是内容本身，不是那些虚头巴脑的数据，写完我又给自己定了个目标：一定要靠自己的本事让一个视频自然突破两千赞，为了实现这个目标，我开始研究别人怎么拍爆款。

我花了两个晚上看了一百多个热门视频,发现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特点：要么前三秒能让人惊讶，要么能让人想笑，要么就是有强烈的情绪共鸣，光有美丽的画面和辛苦的剪辑并不足够，比如我那个修电脑桌的视频，我把螺丝刀拧了十分钟，从头拧到尾，谁有耐心看？后来我重新拍了一条工具收纳的，开头第一个镜头就是我把一堆杂乱的螺丝刀从抽屉里倒出来，然后屏幕快速切换，每把螺丝刀都飞进一个定制泡沫槽里，那个节奏感一下子就有了，发布后三个小时，点赞超过了五十，虽然离两千还远，但那种增长是踏实的。

我又想了一个选题：给猫做一个自动喂食器，用旧手机、一个电机和几个矿泉水瓶，整个过程从手忙脚乱到最后的成品展示，配上轻松的电子BGM，我特意把失败的片段也放进去，比如第一次喂食电机卡住，猫在旁边歪着脑袋看，本来这条视频我预计能到一百个赞就不错了，结果发布后第二天早上，我打开抖音，通知栏的数字让我以为自己还在做梦，点赞两千三百多，粉丝增加了两百多人，评论区里都在夸有意思，还有人问零件从哪儿买，那一刻我站在客厅里，抱着手机傻笑了好久。

我记得有一次,一个新加的抖音用户在我的留言区问：“你那个喂猫器是怎么接电的？”我专门做了一期视频回答他，做那期视频之前，我考虑过要不要做个长教程，又怕没人看，后来我想到一个方式，把接线步骤做成了字幕动画，配合画外音，简洁明了，视频发布后，不仅有他一个人点赞，还有好几个人在评论区艾特朋友说“看这个”，那是花钱买不来的连锁反应，假如当初我买的那100个赞没有被撤销，而我的真实内容也因此被掩盖，那我可能就会一直依赖虚假的数据，永远不知道自己其实可以做出让人愿意分享的东西。

回头再看那2元的100个赞,我突然有些感慨，同样是让数字变大，为什么感觉完全不同？因为后者带来的不只是数字，还有一堆人在评论区里留下的声音，那些声音让我知道，我做的事情真的让一个陌生人觉得有趣或有用，这种感觉是任何刷量服务都给不了的，一个创作者最珍贵的东西，就是这份他与观众之间的真实连接，如果我用假赞拱起来一个泡沫，那泡沫随着都会破碎，而且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哪里做得对、哪里做得错，真实的数据则像一面镜子，忠实地告诉我哪个镜头打动人了，哪个环节人没看下去。

我知道,即便我说了这么多，依然会有人觉得买赞无所谓。“反正大家都买，我不买就吃亏了”“只是让数据好看一点，不违法吧”，确实不违法，但也不诚实，至少是对自己不诚实，因为你在骗自己相信“我的内容受欢迎了”，等到需要向商家汇报真实推广效果的时候，或者自己想看看到底哪条内容受真实用户欢迎的时候，那些假赞就会出来捣乱，让你做出错误的判断。

写到现在,我看了看手机里的抖音账号，那条喂猫器的视频已经停在了三千四百多的点赞，我又打开那个卖赞人的主页，发现他还在线，商品简介写着“抖音2元100个赞，需要就来，秒到”，我突然觉得他挺辛苦的，靠这种小买卖赚点钱，可能也就够吃个饭，但我不打算再去光顾他了，我还是会继续发我的视频，继续花很多时间剪辑，继续在无人问津的时候给自己打气，继续等下一个真实的笑容。

几十块钱吃顿火锅,你会开心一个晚上，但2元买到的那100个赞，却可能让你恍惚好几天，误以为自己行了，等到泡沫散去，你只会更失落，不如把那2元存下来，等拍到第十万次的时候，给自己买一朵小红花，至少那朵花开得真真切切，代表你曾经用努力和热爱，换来了屏幕那头的掌声。

这篇文字是我自己的一个小故事,没有针对任何人或者任何卖家的意思，抖音上确实有很多靠内容起号的人，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有用过一分钱刷赞，走那种路，开始会慢一点，但每走一步都算数，我也还在这条路上学走路，别急着买赞，别急着让数字快高长大，先把自己能掌控的事做好，剩下的交给时间，时间不会亏待那些认真记录生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