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概是2019年开始在B站发视频的，那时候B站还没现在这么热闹，起码在我关注的游戏区，大家还是靠视频质量说话，我做了半年多，粉丝涨到八百，播放量最高的一个视频也就两万出头，说不焦虑是假的，尤其看到同期注册的up主，有的已经破万粉，说不羡慕那是骗自己，在B站，粉丝数不单单是个数字，它关联着创作激励、花火商单、甚至朋友之间的攀比，我身边有些up主，粉丝超过一万就开心得不行，超过十万就开始考虑转型，而像我这样半吊子,每天都在数据里挣扎。

后来有一次，在一个up主交流群里，有人半开玩笑地提到“要不要先买点粉撑撑场面”，我以为他在说笑，结果群里好几个人接话，还推荐了渠道，我当时心里一动，但没马上行动，那会儿我对“买粉”这件事的理解，还停留在微博那种僵尸粉横行的时代，觉得没意思,也怕被看出来。

真正让我动念头的是2020年春天，我连续发了几个视频，播放量都卡在几千，有一个视频我自认为做得特别好，花了两周剪，结果上线三天，播放还不到一千，那阵子B站大力扶持知识区，很多明显很水的视频都能拿到几十万播放，我心里不平衡,于是我加了那个群推荐的人。

那个人的QQ昵称是一串数字，头像是一个美女，空间里全是各种平台的业务报价，我问他B站粉丝怎么算，他很快回复：普通粉1元1000个，高质量粉5元1000个，真人粉15元1000个，我愣了一下，觉得便宜得离谱，他又说，你这种小up主买普通粉就行，播放量可以另外刷，一块钱一千播放，投币点赞也能刷,就是贵一点。

我问他，普通粉到底是什么粉？他说是机器人号，但能通过B站的基本检测，头像昵称都是齐全的，只是没有动态和原创，他还说，大部分买粉的up主都买这种，因为便宜，看起来效果好，他又补充了一句：“放心，平台一般不管这个。” 就这句话,我信了。

我先花了三十块钱买了三万粉，付款之后大概过了十分钟，我打开B站主页，粉丝数从八百多跳到了三万一千多，还涨了几个动态里出现的关注，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知道是假的，但看着数字变化，心里居然有一丝兴奋，我又花了十块钱刷了两万播放量，投了五十个币,总共不到五十块钱。

第二天我的粉丝数字依然是三万多，但播放量涨得很慢，我发现一个问题：买了粉之后，我的视频推荐量并没有上来，因为我本身的内容依然没互动，机器人粉不会点赞发弹幕，而B站的推荐算法更看重的是互动率，所以我的视频播放量还是老样子，甚至因为粉丝基数变大，导致互动率下降,数据看起来更差了。

那段时间我经常翻看自己的粉丝列表，想看看这些买来的号到底长什么样，点进去，有的有头像，有的用的是B站默认的头像，昵称是一串毫无意义的字符，个人简介大多是空白的，投稿数基本为零，最近的在线时间也显示在一个月前，最搞笑的是一些账号甚至连性别都是男，却取了个“甜心小公主”之类的名字，我也试着拉黑过几百个，但拉黑后没过几天，卖家用小号又补上了，我这才明白，他们有一套自动补单系统,根本不怕你手动清理。

我又发现在B站的管理后台，其实有一个“粉丝列表”筛选功能，但只能看到最近新增的，那些假粉的IP地址有大量重复，比如好几个账号的注册地都在同一个城市，但服务器返回的IP却是同一个，我虽然不懂技术，也知道这大概率是同一台机器批量操作出来的，后来我还找到一些第三方粉丝分析工具，虽然不太准确，但也能看出我的粉丝中有一大半的注册时间集中在某几天，而且几乎没有关注过其他up主，这种检测方法很粗糙,但足以说明问题。

我还加入了一个专门讨论代刷的QQ群，里面每天都有上百条消息，有人晒出自己刷完几千播放后的后台截图，有人问怎么联系源头，群主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发一条公告，说“现在查得严，统一用暗语，粉丝叫绿草，播放叫流量”，我看到这些，既觉得好笑，又觉得悲哀，原来那么多人都在做同样的事，大家都在表演，表演给谁看呢？说不清楚。

那个商家又告诉我，可以买“高质量粉”，就是有账号历史、有动态、偶尔会发弹幕的那种，他们还能让你的视频出现在推荐页几次，不过这个价格贵，要十五块一千，我算了一笔账，如果要做到看起来像自然增长，得花不少钱，我有点犹豫，但为了那几个视频的回报,我还是又花了五十块买了三千多高质量粉。

后来那三千个高质量粉确实让我的粉丝数到了四万左右，但他们的行为模式依然很假，他们会点赞，但不会收藏，也不会发评论，B站后台的数据里，我的粉丝性别比和年龄分布突然变得非常奇怪：大量集中在某个年龄段，地域分布也很不健康，我这才意识到，这些账号虽然有了点“人味”,但依然不是真的人。

我注意到一些怪事，我的私信开始收到一些奇怪的内容，专业维护B站账号，提供粉丝、播放、升等级”等等，原来买了粉之后，个人信息被那种渠道打包转卖了，他们以为我是同行，还邀请我加入代理,能把付出去的钱赚回来。

我有点烦，就去找最初那个卖家理论，问他为什么泄露信息，他发来一个笑脸，说这是行业规矩，你买的粉是别的团队挂出来的，我只是个中介，你的信息会共享给上游，我骂了几句，然后把他拉黑了，但我的账号已经变成了那副样子，粉丝数四万多，播放量每个视频只有两三千，评论区冷冷清清，偶尔有路人点进来，看到这个巨大的反差，会留下“买粉了吧”的弹幕。

为了彻底搞明白这些代刷的套路，我还在淘宝上搜了一下，搜索“B站粉丝”四个字，出来的都是卖游戏币或者二次元周边的，但如果你换个词，B站涨粉”，就能找到一堆店铺，有些店铺的详情页写得很隐晦，什么“数据维护”“账号优化”“粉丝增长服务”，点开咨询，客服秒回，发给你一张带二维码的图片，让你加微信聊，这大概就是他们的生存方式，永远躲在灰色地带，见不得光却又无处不在，我试着和其中一个客服聊了几句，问他有没有可能被平台封号，他说“亲，我们的粉丝都是真实的，不存在这个问题”，我看着那句话，想到自己后台那些机器人头像,笑了好久。

后来有一次，在一个线下聚会里，我碰见过一个卖粉的代理商，年纪不大，看起来比我还要小几岁，他喝多了酒，聊到自己做这行已经三年，买了辆车，他说他其实不看B站，也不懂视频，只是觉得这是个赚钱的生意，他手机里存着几十个客户的资料，哪些是up主，哪些是明星，哪些是工商局的账号，他都门儿清，他说最赚钱的不是卖粉，而是帮人做“危机公关”，比如有人的粉丝掉得厉害，他就找一批小号重新补上，或者帮你刷掉一些黑粉，我听他说得云淡风轻，心里却有点发凉，B站不是一个社区,只是一个数据池。

我开始想办法补救，首先是删掉那些假的粉丝？但B站没有一键取关粉丝的功能，只能拉黑，但拉黑之后粉丝数并不减少？实际上拉黑之后会自动移除粉丝？我记得好像是拉黑后对方不再是你的粉丝，但几万个号，我拉黑不过来，我又查到B站管理后台有“异常粉丝清理”功能，但那个需要主动申请，而且不一定通过，我试了一次,没反应。

那段时间我特别焦虑，甚至想过注销账号重来，但账号上还有我做了几年视频的痕迹，舍不得，后来我冷静下来，认真研究了一下B站的推荐机制，发现对于我这种小up主来说，粉丝数其实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同好圈子的转发，以及视频的完播率，我的那个高播放视频是某款独立游戏的攻略，不是靠粉丝,而是被贴吧和微博转发了几次才起来的。

我决定把买来的那些粉丝抛到脑后，当作没发生，我开始坚持每周更新，不再关心数字，三个月后，我的真实粉丝慢慢涨到了五千多，视频播放量也稳定在两三万，有趣的是，我的总粉丝数依然是四万多，也就是说，那三万多假粉依然挂在那里，它们像一根根刺，却也在某种层面成了我的“底子”，有一些新来的观众看到四万粉会高看一眼，但数据不会骗人：我的点赞、投币、收藏都只是真实粉丝的水平。

后来我在一个交流群里看到有新人问要不要买粉，我忍不住把自己的经历说了一遍，他们中有人说：“你这就是被坑了，买粉要买套餐，配套刷播放和互动，才能显得正常。” 我说我刷了播放，但没刷评论，他们说，你傻呀，评论要买水军的，真人评论五块钱一条，塑料评论一块钱一条,我听了很无语。

那段时间我也关注到一些大up主被扒出粉丝异常的情况，比如某个up主的粉丝数量与播放量长期不成比例，被网友扒出有大量关注时间集中在同一分钟，这种事情后来多起来，B站也开始清查，时不时就清理一批异常账号，只要不是特别高调，平台很难主动抓你，我记得有一次B站发公告说要对异常数据进行清理，当时群里一片恐慌，好多卖粉的都改口说最近不接单，过了一个星期，风头过了，他们又冒了出来，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看起来会一直持续下去。

再后来，我认识了一个做自媒体运营的朋友，他自己做矩阵号，也帮商家做推广，他跟我说，其实B站粉丝代刷这行的生意模式非常成熟，源头是一些工作室批量注册账号，通过脚本模拟真人行为，养号，然后卖给分销商，分销商在淘宝、QQ群、贴吧里拉客户，除了粉丝和播放，还能刷弹幕、刷包年老爷、刷电池，甚至能上热门，他给我看了个报价单，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各种服务，他说他曾经帮一个小up主操盘，那个up主本身有才艺，但一直不火，他们买了十万粉，又联系几个大up主做联动，硬生生把一个视频推到几十万播放，后来因为内容确实不错,留存下来一批真粉丝。

我问他，难道不怕被平台封号吗？他说，平台封号的逻辑是检测IP异常、设备指纹异常、行为频率异常，但代刷团队会用“打码”技术，让请求看起来像真人操作，还会控制每个账号每天的操作频率，而且他们只承诺“永久不掉粉”，万一被清了，可以免费补，至于封号，那是你up主自己的风险,他们不管。

我又问，那买粉到底有没有用？他笑了笑说，对于新人来说，买粉最大的作用就是过心理门槛，给你一个数字上的安慰，让你觉得自己不是从零开始，但他也承认，有些up主靠买粉拿到了B站认证，因为认证要求粉丝达到一定数量，还有些人为了让甲方爸爸看到好看的数据，会刷粉刷量,以更高的价格接商单。

他说完，我突然想到那些在B站上很火的“蹭饭挑战”视频，那些视频里的up主是不是也在代刷？他说不一定，但很多MCN机构会买基础粉，再配合内容冲量，形成一种“火”的错觉，这种操作在抖音、小红书上也类似，只不过B站因为用户相对较真,效果会差点。

那次聊天之后，我对B站粉丝代刷的态度变得复杂起来，它既不是能让你一夜爆红的捷径，也不是会马上毁掉你的毒药，它更像是一个数字游戏，能给你的账号戴上一顶虚拟的王冠，但王冠底下有没有真脑子,一看便知。

我自己从那次买粉之后，再也没碰过代刷，倒不是道德上有了什么觉悟，主要是觉得不划算，花几十块钱，买来的只是账户里跳动的数字，却换不来真实的交流，那些假粉不会在你视频评论区里告诉你哪个细节有问题，不会给你发私信说“这个系列支持你”，更不会在你停更三个月后问你“还活着吗”，而做视频真正让我开心的,恰恰是那零零碎碎的真实反馈。

现在我的粉丝数还是四万多，其中有三万多是当年的“遗产”，有人问我为什么这么长时间才这点粉，我就笑笑说，因为里面有一部分是水军，能这么说出来，说明我已经不在乎了，其实B站上像我这样的up主可能不在少数，只是大家都不愿意承认而已，粉丝代刷这个事，说穿了就是一种焦虑生意，它抓住的是创作者对数字的执念和急于证明自己的心理，可数字这种东西，一旦掺了假,就再也无法衡量真实的自己。

我偶尔还会看到那些发广告卖粉丝的人，也会遇到新入行的up主来问我怎么快速涨粉，我会告诉他们：想靠代刷起步，不如好好把第一个视频做到能力范围内最好，哪怕只有一百个真粉丝，也是十几个小时的剪辑换来的，那些假粉丝除了能让你截图给朋友看点面子，什么都给不了你，如果你只是想要面子，那就去刷吧,但别指望面子能变里子。

这篇文章写了很长，也算是给自己这段经历做个总结，B站粉丝代刷不是未解之谜，也不是什么高深的黑产，它就是一个很傻很常见的交易，你花钱，他发货，货是一堆代码和机器人协议，你看着数字发呆，他数着赚来的钱笑,就这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