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给她刷赞,是在一个喝了点酒的深夜，手机屏幕的光打在脸上，我的拇指悬在“发送”键上，犹豫了大概三分钟，那时候她的抖音刚发了一条新视频，是她去植物园拍的，穿着淡黄色的连衣裙，蹲下来看一朵不知道名字的花，视频底下已经有二十几个赞，都是共同好友，我点了一个赞，又取消了，又点回去，我知道自己那一个赞淹没在里面，什么也改变不了，但我就是想做点什么，那天晚上，我鬼使神差地在浏览器里搜了一句“怎么让喜欢的人注意到你”，然后翻到一个网页，角落里写着“意中人刷赞，全网最稳”，我当时觉得这个名字起得真妙，意中人，刷赞，好像只要花钱，就能让意中人感受到我的心意。

点进去以后,页面特别简陋，没有花里胡哨的设计，就只有一行输入框、一个下拉菜单和几个价格选项，输入框要粘贴视频链接，下拉菜单里可以选“普通赞”“高端赞”“真人评论”，数量从三十到一千不等，我第一次选了三十个普通赞，花了九块九，付款用的是微信二维码，扫过去就完事了，连注册都不用，我心想这玩意居然还能活到现在，后来才明白，像我这样的人太多了，它不需要正规，只需要有效。

下单后大约过了十几分钟,我刷新了一下她的视频，发现赞数真的从二十多跳到了五十多，涨得不算快，也没什么规律，但确实是涨了，评论区多了两三条新留言，都是些“好美”“爱了爱了”之类的，头像有的是一片风景，有的是一朵花，昵称是那种一连串字母加数字，我有点失望，因为这些账号看起来就很假，但奇怪的是，第二天她也没有删除，反而在回复别人时说了句“谢谢大家喜欢”，那一刻我心里痒痒的，觉得这钱没白花。

从那以后,我就开始琢磨怎么刷得更自然，我发现晚上八点到十点刷，效果比半夜好，因为那会儿她的朋友们也在线，新增的赞里会混进几个真人的赞，看起来就像自然传播一样，我还发现，如果只刷赞不评论，数据会显得有点单调，所以我又加购了“真人评论服务”，十块钱一条，商家会找人写一些通顺的话，这个背景好眼熟，是哪家店？”或者“颜色衬你，气色真好”，有一次我选了“带语音”的评论，商家说会有人录一段十几秒的语音夸她，她可能会听到，但最终那条语音评论好像被平台过滤掉了，没有显示，我也没敢去问她。

那段时间,我像做项目一样管理她的每一次动态，她发日常，我刷小量；她发自拍，我刷中量；她发那种带着点情绪的文字，我刷大量，因为我觉得她可能心情不好，需要被认可，有一次她发了黑白色的照片，配了句“生活真难”，我直接买了五百个赞，还有十条暖心的评论，第二天她更新动态说“谢谢大家，我没事了”，我差点在公司的会议上笑出声来，旁边的同事问我怎么了，我说看到一个好笑的段子，其实我眼里根本没有段子，只有意中人那条动态下面飞速上涨的数字。

可日子久了,我慢慢觉得不对劲，她涨了上千的粉丝，视频播放量也来来去去，但始终没有主动找我聊过天，我用的那个小号，头像是只猫，昵称是拼音字母，简介里写着“从远方来”，我偶尔用小号在她评论区留言，她要么不回，要么回一个表情，我甚至怀疑她是不是已经把我屏蔽了，因为有一次我发现我的评论被别人点了个赞，但那个赞很快又消失了，不知道是她点的还是手滑。

最接近暴露的一次,是她用微信给我发消息，问我“你懂不懂怎么查视频数据？我最近总感觉流量不太对，好多陌生人评论，但又不像是真的。”我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刚刚在另一个软件上给她刷完一波赞，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愣了几秒才回她：“不懂啊，你视频挺好的啊，是不是火了？”她说“可能吧”，然后就聊到别的事情上去了，那晚上我失眠了，脑子里一遍遍放着她说的“不像真的”，我觉得她在说我，又觉得不是，我很想说“那些赞是我点的，评论也是我买的，我想要你注意到我”，可到最后我也只是把消息框里的字一个个删掉了。

后来我认识了一个也在用那个网站的人,是个男生，他说他给女朋友刷赞，从谈恋爱一直刷到分手，他说有一次女朋友问他“你是不是背着我买了僵尸粉”，他承认了，女朋友就笑了，说“你傻不傻，我不在乎别人点不点赞，我只在乎你有没有时间陪我吃晚饭”，他后来就没刷了，但还是分手了，原因和赞无关，他劝过我：“别在喜欢的人身上花钱买数字，那玩意儿跟感情不是一回事。”我当时没听进去，觉得他不懂我的心情，现在想想，他才是那个把一切都看得透透的人。

她恋爱的那天下午,我刚好在开会，手机震了一下，我低头看，是她发的朋友圈，照片里她和那个男生坐在美术馆门口的台阶上，两人的影子拖得老长，她配了一句话：“终于遇到你。”我点了个赞，然后又取消了，因为我怕那一个赞显得太少，又怕显得太多，我打开那个刷赞网站，复制了她的动态链接，选了“快乐祝福”套餐，五十个赞，六块六，付款的时候我突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睛就模糊了，我想，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用这个网站来靠近她了，几分钟后，她的朋友圈底下多了五十多个陌生头像的赞，那些赞像潮水一样涌上去，又像潮水一样退下来——不，它们没有退下来，就那么静悄悄地待在那里，而她发的“终于遇到你”旁边，没有一个我在里面。

我把那个网站从收藏夹里删掉,但发现浏览记录还在，我想彻底清理干净，可又舍不得那些订单信息，那里面记录着我每一次的心跳、每一次的期待，我没有再刷过赞，也没再点开她的主页，我知道她过得很好，那些赞再也不会影响她的心情了，因为它们本来就不来自真实的世界，而我这个做假的人，终于从假的数字里回到了真实的生活。

有时候在深夜,我会想起那个页面上的那句广告：“意中人刷赞，全网最稳”，它确实很稳，稳到让一个本可以用真心去勇敢表达的人，把自己藏在了屏幕后面，如果有一天有人问我，你给意中人刷过赞吗？我会说刷过，你后悔吗？我想了很久，大概不是后悔，是遗憾，遗憾我没在打开那个网站之前，先打开自己的嘴。

那个网站可能还在,可能已经关了，我的意中人还在那里，只是离我越来越远，但我不再用赞去丈量我们之间的距离，点赞是手指的事，爱情是心的事，我花了三个月才把这两件事分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