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代刷网亲历记,从拨号时代到移动互联网的流量江湖
如果你问我什么叫第一代刷网,我会沉默一会儿,这个词如今听起来陌生,甚至有些土,但在二十年前,它养活了一群年轻人,也陪伴了一群人的青春,刷网,就是刷流量、刷点击、刷排名,第一代,是指从拨号上网到移动互联网前夜那一段没有统一规则的时间。

我记得1998年冬天,我第一次触摸网络的实体,不是屏幕上的网页,而是那根电话线——它把声音变成数据,再把数据变成页面上一个跳动的访客计数器,那时我的个人主页托管在网易免费空间,计数器每跳一次,心脏跟着跳一次,访客很少,几乎都是自己刷新,有一次,我在一个论坛上看到有人卖“流量”,10元包月,每天给网站送500个IP,我买了,结果每天下午三点,计数器准时涨几百,然后停止,那些IP来自同一个代理服务器,点开统计系统能看出规律,但当时的站长信这个,因为广告联盟按IP结算,一天几百个IP能赚几毛钱,虽然不够网费,但那种“有数据”的感觉很踏实。
第一代刷网,不是技术天才的创造,而是穷站长们的野路子,没有云计算,没有肉鸡池,有的只是拨号上网用户的断线重连,后来有人编写了“点击精灵”,其实就是模拟鼠标在特定坐标上移动和点击,我下载过一个叫“易点”的软件,可以设置点击频率、间隔、间隔随机化,用它刷一个论坛的帖子浏览量,一夜之间能涨几千,但论坛管理员很快升级了检测:记录IP地址和Cookie,于是刷子们想出了对策,用代理服务器,那时候网上有免费的代理列表,每几分钟换一个IP,但免费代理不稳定,经常断,我们一边刷,一边骂,后来学会了自己用代理猎手扫端口,扫到一批高速稳定的代理就藏着,像宝贝一样。
还有更原始的刷法,2000年,我在一家网吧做兼职网管,那家网吧有三十台电脑,白天没什么人,老板为了增加人气,让我把每台机器都挂上他自己做的网址站的网页,然后定时刷新,这个网址站接了一个广告联盟的代码,按弹窗计费,于是每天早晨,三十台电脑同时打开网址站,每隔十分钟弹出一个新窗口,我写了一个批处理文件,放在Windows启动目录里,每次开机自动运行,批处理会调用IE浏览器,打开一个带弹窗的页面,然后每过十分钟用Ctrl+W关闭窗口,再重新打开,老板看着后台的弹窗计数从几十涨到几百,又涨到上千,嘴都合不拢,他后来买了一辆二手夏利,说是靠弹窗弹出来的,那个时代,广告联盟对弹窗的审核很松,只要确认是真实用户点击就结算,真实用户?三十台电脑算什么真实用户?但数字上确实有三十个独立的IP地址,那算不算刷网?算,我和老板都知道,那三十台电脑白天几乎没人用,它们是“虚拟员工”。
宽带普及后,流量交换开始流行,两个网站互相放对方的链接,用iframe互相加载,这样都能增加PV,但交换有上限,于是有人做“流量农场”,养几百个网页,互相挂链,搜索引擎开始重视外部链接,于是刷外链成了第一代刷网的核心业务,我们跑到各个论坛、留言板、友情链接页面发链接,有些用程序自动发布,速度快,但很快被版主删,后来有“链接农场”软件,自动生成大量网页,每个网页指向目标网站,我记得那款软件叫“神猴”,可以批量生成HTML文件,每个文件包含数百个链接,然后通过FTP上传到几十个免费空间,搜索引擎爬虫路过时,就像走进一片密密麻麻的森林,到处都是通往目标网站的藤蔓,我不知道别人怎么看,反正我的双手在那几年敲坏了三块键盘。
最让我难忘的是2003年,一个叫“飞鸟”的网友,他开发了一套“分布式点击系统”,原理很简单:每个用户下载客户端,挂着就能赚积分,积分可以兑换成网站流量,等你需要给自家网站刷量时,用积分兑换,这相当于众包刷量,飞鸟的客户端界面简陋,只有一个窗口,上面显示你当前的积分,以及一个“开始运行”按钮,运行后,客户端会自动访问一系列预先配置好的网站,每个网站停留几秒钟,然后切换,我的电脑配置低,挂机的时候没法做其他事,只能听着CPU风扇呼呼地转,为了多攒积分,我晚上睡觉不关机,白天去上课也让它跑,一周下来,我攒了20000积分,兑换了20万次访问,我把这些访问投放在一个新注册的电子书网站上,三天之后,网站统计显示“今日访问量”超过了当时一个小论坛的总量,我很兴奋,但很快被空间商警告,说我的网站占用资源过高,导致同服务器其他网站卡顿,我只好关闭了那个电子书网站,后来那20万次访问变成了一个教训:数据再漂亮,没有用户停留,一切都是空的。
飞鸟的分布式系统最高同时在线几千人,每天产生百万级点击,广告联盟发现异常,开始审查,后来飞鸟关了服务器,退出了,他又回去组装电脑,再没有联系过,也许他还在某个角落修电脑,也许他成了某个大厂的技术专家,我不知道。
那个年代,没有太多的商业变相,我们刷流量,一部分是为了虚荣,一部分是为了赚点广告费,论坛排名靠前的帖子上首页,能带来真实流量,真实流量又能带来点击广告的钱,这笔钱不多,但对于一个月生活费几百元的大学生来说,是买方便面的钱,我有一次用自己的刷量程序给博客刷了1万PV,然后去广告联盟申请了广告位,放了半个月,赚了7块钱,那7块钱让我明白:流量本身不值钱,值钱的是流量背后的注意力,而注意力是可以刷出来的,只要你足够无聊。
市场很快变了,2004年,搜索引擎优化流行起来,刷网不再只是刷IP和PV,而是刷关键词排名,有人用“黑帽”技术,批量制造外链,第一代刷网的玩法被升级,我记得有个朋友阿城,他写了一个程序,能抓取所有博客平台的自动注册漏洞,然后批量发英文垃圾评论,每条评论里都带着目标网站的链接,那个程序是用C#写的,界面比飞鸟的还简陋,但效率极高,阿城每天深夜跑一次程序,第二天早上起来看日志,上面显示成功发布几千条评论,这些评论很快被标记为垃圾,但搜索引擎当时识别不了,阿城靠这个接单,一个关键词三千元,保证上百度前三,他做了两年,赚了一套房首付,后来百度算法更新,他的方案失效了,他转型去做跨境电商,现在还在。
说到这儿,我忍不住想起另一个故事,2007年,我在一家小网络公司上班,老板接了一个“网络推广”的单子,客户是一家医疗机构,要求在短期内把医院的名字刷到百度搜索结果第一页,老板让我们先做常规SEO,没有效果,然后他想起了我的老本行,我设计了一个方案:在几十个健康类论坛发软文,然后在文章底部嵌入一个隐藏链接,通过一个跳转脚本,把流量导向医院官网,我用一台旧服务器跑了一个脚本,模拟不同地域的IP去访问医院官网,一周后,医院官网的百度权重涨了,但客户没续费,因为他们的客服接到的咨询电话并没有增加,老板亏损了几千元服务器费用,那件事让我意识到一个简单的道理:刷网能刷出好看的数据,但刷不出真实的生意,这个道理,很多后来的从业者花了很长时间才懂,可惜的是,很多人懂得太晚。
2010年前后,移动互联网爆发,APP的下载量、注册量成了新的目标,第一代刷网的老人马有人转向刷榜,有人做ASO,有人做微信刷阅读,工具也在升级,从PC客户端变成手机群控,一天能刷几万次,但核心还是那些:用积分激励真实用户,用模拟器生成虚拟设备,用代理池更换IP,我见过一个“机房”里摆着上百台二手手机,每台手机装着一个自动化脚本,自己注册、自己点赞、自己评论,那场景像科幻片,又像流水线,负责看管机房的小哥,二十出头,日夜颠倒,眼圈黑得像熊猫,他说他不懂什么叫刷网,只知道老板让他盯着屏幕别熄火,我问他累不累,他笑着说不累,因为手机自己动,他只是防止出事,后来我走了,再没见过他。
我身边的“第一代刷网”朋友,后来各有各的路,飞鸟失联了,阿城做跨境电商,老周开了实体网吧,现在做电竞酒店,我自己呢,转行做内容运营,老老实实写文章,偶尔写点回忆,有时候在新闻里看到某平台打击刷量,心里咯噔一下,像看到老朋友被警察带走,但仔细想想,那不是我认识的老朋友,而是后来的“第二第三代”了。
写到这里,我突然想起一个细节,2001年,我为了刷一个汽车论坛的“今日热门”,连续三天蹲在网吧,晚上十点,网管要清人了,我还在刷,他过来看了一眼我的屏幕,屏幕上是一个Python脚本,正在循环发请求,他笑了笑,说:“别把服务器搞挂了。”我回了一句:“挂不了,这站是静态的。”然后我们攀谈起来,他姓陈,原来在北京做防火墙的,因为公司倒闭回到家乡,他说:“你们这些人啊,天天刷数据,有什么意思?”我答:“数据有意思啊,数据能骗人,人不能骗自己。”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数据也骗不了人,只是人容易被数据骗。”这句话我记到今天。
第一代刷网,其实是一种技术乐观主义,我们相信只要数字够大,就能获得关注,就能变现,数字有它自己的逻辑,但数字不靠谱,后来搜索引擎学会了识别异常点击,广告联盟学会了降低无效展现的收益,平台学会了封禁虚假账号,每一个刷网手法,都对应着一个新的风控机制,这场猫鼠游戏永远在进行。
但我怀念的是那个没有风控的时代,拨号声响起,连接完成,浏览器上方显示一个进度条,咔哒一声,页面加载完,计数器又多了一个数字,我坐在电脑前,像农民看着庄稼地,觉得未来的流量能养活自己,后来流量真的变成了养料,养活了很多人,也淹没了很多人。
我偶尔还会打开一个老网站,看看那些遗留的访问统计,上面显示最后更新是2008年,累计访问量12万,那12万里,有多少是我手动刷的?我自己也不知道,但每次看到那个数字,都会想起第一代刷网的那些夜晚:窗外是黑漆漆的县城,屋里是屏幕的光,手指在F5上按了又按,仿佛只要不停地刷新,人生就能跳出一个新的页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