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打开哔哩哔哩，大概是在2011年秋天的某个晚上，那时候宿舍的网速慢得可怜，加载一个视频要等半天，室友递过来一个链接，说这个网站有意思，弹幕像天上下雨一样，我点进去，视频封面是初音未来的某场比赛，画质糊得不行，但弹幕里一群人刷着“前方高能”“大触膜拜”，说实话，第一印象觉得这网站土土的，满屏彩色字甚至有点晃眼，可我没想到，这一晃,就是十几年。

那时候的B站，注册是要答题的，一百道题里混杂着各种动漫冷知识、弹幕礼仪、论坛规则，我为了通过，硬是花了一个多小时查资料、找攻略，答完题那一刻，感觉自己像是拿到了某个秘密社团的入场券，还挺有成就感，现在想起来，那种仪式感其实特别重要——它让每一个新用户都明白，这里不是随便乱来的地方，你有义务去维护某种秩序。 几乎全是二次元的地盘，搬运来的新番、老番，各种鬼畜视频、游戏实况、翻唱跳舞，我记得有位UP主把《三国演义》的片段剪成鬼畜，配乐是《我的滑板鞋》，笑得我半夜在床上打滚，还有一位做游戏解说的，声音嘶哑，每次开场白都是“大家好，我又来了”，一更就是好几年，那时候没有收益，没有粉丝群，评论区里十来条回复就够UP主高兴半天，我曾在某个视频下留言提了个建议，第二天竟然收到UP主的私信回复，说“谢谢你的意见，我改改看”，那种人与人之间的直接连接,在现在的互联网里几乎快绝迹了。

弹幕是B站的灵魂，这话一点不假，同样一个搞笑片段，视频本身可能只有八分好笑，但弹幕里飞过一句“哈哈哈哈哈哈前方高能”，瞬间变成十分，看《某科学的超电磁炮》时，炮姐踢自动贩卖机的那一幕，满屏“你指尖跃动的电光”，配上密集的符号和感叹号，我莫名觉得热血沸腾，晚上宿舍熄灯后，我戴着耳机窝在被窝里，看着屏幕上的字符从右向左滑过，仿佛有一群看不见的人正陪着我一起看，一起笑，一起吐槽，那种孤独感被稀释的感觉,现在想来依然很温暖。

早期B站的运营，基本靠一群用爱发电的爱好者，服务器不稳定，经常卡顿，视频上传大小也有限制，但就是这样，大家也乐意把自己珍藏的资源和时间贡献出来，有个做字幕组的UP主，每周熬夜翻译新番，因为人手不足，常常拖更到凌晨，评论区从不催他，反倒说“慢慢来，注意身体”，还有一位做科普视频的，用的是最基础的PPT，画面简陋，但内容认真扎实，评论区里全是“up主好棒”“学到了”，那种纯粹的分享氛围，像是一个家庭式的公共客厅，谁来都可以坐坐，端上来的是热腾腾的茶水,而不是广告。

后来B站慢慢长大，开始买正版番剧，举办线下活动，有了拜年祭，用户从几百万涨到几千万，再到过亿，随之而来的，是各种此前从没想过的争议，有人说“B站变了，不再是原来的小破站了”，有人说“弹幕质量下降了，全是无脑梗”，我理解这些抱怨，但心里其实没太大波澜，一个网站要和更多人做朋友，就不可能永远保持小圈子的默契，就像一个人长大，终归要穿更大的鞋子，走更宽的路,哪怕路上难免有泥泞。

商业化是必要的一步，大会员推出的时候，我也充了钱，毕竟想看高清片源，支持一下平台没什么不好，后来有视频前插广告的事，闹过一阵子，我还记得那几天弹幕里全是“广告太烦了”“说好的永不加广告呢”，但很快大家也就习惯了，毕竟平台要生存，说实话，B站的广告比起很多视频网站，已经算克制得多，我也见过有些UP主接了推广，评论区立刻有人阴阳怪气，可我倒是觉得，只要UP主推荐的东西本身没问题，接点广告赚点生活费，天经地义，用爱发电不是长久之计,能养活自己才能继续创作。

最近几年，B站最让我感受到的变化，是首页推荐机制的改变，以前我打开B站，看到的是我关注的UP主的新动态，像翻一本订阅的杂志，现在却是一大堆陌生视频塞过来，很多是我从来没看过的领域，说实话，一开始我挺反感，觉得算法在猜我的喜好，有点自作聪明，但久而久之，我不得不承认，它确实猜得挺准，我刷到过做木工的视频，从一块木头变成一把梳子，看了半小时；还刷到过讲地方美食的纪录片，画面精致得不像B站出品，这些内容，放在以前我绝对不会主动去找，但大数据让我看见了它们，这算不算一种变好的那种呢？说不好,但至少我的视野变宽了。

UP主的生态也变了，以前基本是单打独斗，一个人一台电脑就是一个频道，现在很多头部UP主是团队作战，有策划、摄影、剪辑、商务，视频质感上去了，但那种随性亲切的劲儿也淡了，也有的一直坚持个人风格，比如某位做历史杂谈的UP主，依然用着老旧的麦克风，每一期都是茶水泡面的味道，反而成了稀缺品，我在B站关注了上百个UP主，有的从几十万粉看到几百万粉，有的已经好久没更新，头像灰着，评论区里永远有人在喊“回来吧”，其实我知道，很多人并不是离开了B站，只是自己的生活发生了变化，创作也停了，这没什么好苛责的,创作本身就是一件消耗极大的事。

弹幕和评论区的氛围，也确实不如从前，以前大家素质普遍较高，即便意见不合也是有理有据地讨论，现在经常一言不合就开骂，甚至因某个观点不同就刷屏，我也曾生过气，想过卸载，但后来想想，这就像一条河流，上游的水清澈，流到中下游自然会混入泥沙，重要的是河床还在，方向还在，B站官方也一直在做各种尝试，比如弹幕礼仪考试，比如评论区敏感词过滤，虽然某些时候会误伤正常讨论，但平台要管几亿人，总得用粗暴一些的办法,我选择理解。

有意思的是，B站现在早就不是“二次元小站”了，我家里长辈偶尔也会在微信转发B站上的养生视频，虽然那个视频的质量……嗯，有点堪忧，但至少说明B站已经渗透到各个年龄段，更让我感叹的是，我上小学的侄女，会自己搜索B站上的科普动画，边看边说“这个老师说地球里面是岩浆”，她的学习方式，和我当年完全不一样，B站成了事实上的“网络学校”，有老师专门在上面讲数学题，有研究生分享论文读写技巧，甚至还有大爷教怎么种菜，这种内容的丰富度,是十几年前想都不敢想的。

我还记得2019年那场跨年晚会，我是在B站直播里看完的，那时候我在外地出差，一个人住酒店，外面下着雨，晚会里的《茉莉花》交响乐响起来时，弹幕里刷过一片“鸡皮疙瘩起来了”“中国风yyds”，我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一个曾经被人看作是“宅男腐女聚集地”的网站，竟然能做出这样既有情怀又有品质的晚会，那一刻我意识到，B站不再只是我的一个娱乐工具,它某种程度上承载了一代人的情感和记忆。

B站也有很多让我不满意的地方，比如手机端越来越臃肿，开屏广告、直播推送、商城主播，各种入口堆在一起，找以前那个简洁的界面已经不可能了，又比如某些番剧买了版权后，为了过审会在画面和台词上做些删改，老观众看着总觉得少点什么，但怎么说呢，它能活下来，能继续存在，本身就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我见过太多曾经红极一时的网站，比如人人网、开心网、贴吧，一个个都逐渐沉寂了，B站还在更新，还在折腾，还在被年轻人使用,这已经超出了很多人的预期。

现在每天下班后，我还是会打开B站，看看关注的UP主有没有更新，刷刷推荐的短视频，偶尔在弹幕里发一句“哈哈哈哈”或者“学到了”，有时候弹幕飘过，和我多年前发的内容几乎一模一样，那些黑色、蓝色、红色的字迹，在屏幕上一闪而过，就像时间的河流里溅起的水花，我偶尔会想，那些曾经和我一起刷“前方高能”的人，现在都在哪里呢？也许他们早已不再看B站，也许他们换了个账号，继续用着新的昵称，但这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在那个特定的年代，我们曾经共享过同一片屏幕,发出过同样的欢呼。

B站这些年，变了很多，也没变多少，变的是技术、界面、商业模式和用户规模；没变的是那种想分享点什么、想表达点什么、想和陌生人一起乐一下的冲动，我其实说不上自己是老玩家还是老古董，只是一个习惯了有B站陪着的普通人，未来它还会变成什么样，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只要弹幕还在飘，我就会继续看下去，哪怕有一天，我发的弹幕里多了一句“这画质好老，但还是好看”，那也说明,我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