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有点可笑，我手机里那个蓝色的APP，每天打开次数比微信还多，晚上十一点躺在床上，对自己说只看一个视频就睡，结果再抬头已经是凌晨三点，屏幕的光打在脸上，眼睛又酸又干，可手指还是自动往下滑，停不下来，有时候我会突然惊醒，发现自己正对着一个莫名其妙的视频笑，而那个视频的内容我根本记不住，这种状态持续了大概一年,我决定记一笔账。

三年前我下载bilibili的时候，不是这种状态，那时候我在备考，想找些网课和资料，B站确实有不少好东西，一些硬核的教程，甚至比付费课程还清晰，我关注了一堆知识区UP主，收藏夹里全是“看完这个你就懂了”的视频，一开始是真的在学，边看边做笔记，觉得找到了宝藏，我甚至还给一个讲高等数学的UP主打赏过硬币，那是我第一次在B站上花钱，不是会员,而是真金白银的鼓励。

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首页推荐的画风变了，不是说我主动搜索了什么不该搜的东西，而是它慢慢摸透了我，我可能在某个深夜点开了一个“怎么快速入睡”的视频，结果第二天推荐里就全是关于失眠、焦虑、冥想的内容，我又点开几个，于是整个首页都变得温柔又昏沉，再后来，我开始看一些游戏剪辑、搞笑片段、电影解说，每个视频短短几分钟，信息密度恰好能刺激我的神经，我甚至开始对那些封面夸张的短视频产生一种依赖，明明知道内容是重复的套路，还是忍不住点开，就好像大脑里有一个饿鬼,渴求着那一点点廉价的新鲜感。

最恐怖的是时间感，在bilibili里，时间不是按小时走的，是按视频个数走的，一个视频看完，自动播放下一个，连选择的机会都不给你，即使你按下暂停，页面右侧又冒出七八个缩略图，颜色鲜艳，标题夸张，我常常忘了自己最初点进来是为了找那个“Excel透视表教程”，等回过神来，正在看的是“猫咪为什么总爱踩奶”，有一次我特别清醒地记录了从19:30到21:00这段时间，我实际上只完整看了两个视频，其他时间都在跳来跳去，那两个视频，一个是讲考古发现的，一个是做手工的，两者毫无关系，我到最后也没找到我要看的课程,但时间已经没了。

我试过把进度条拖到最后，以为看到了结尾就能解脱，但更难受的是，有些长视频我根本没耐心看完，二十分钟以上的视频，我习惯先开三倍速，如果前三十五秒没有干货就划走，可即便这样，我还是会点开那些封面写着“全程高能”的剪辑，哪怕内容其实很水，我知道这是在打发时间，可又找不到确切的方法戒掉，我甚至把B站调成“青少年模式”，以为这样能过滤掉一些内容，结果它过滤掉了大部分，但剩下来的视频我还是刷了一个多小时，那一刻我明白了，问题的根源不在内容,而在我的手指。

B站的弹幕文化是个很特别的东西，有时候一个视频本身很无聊，但弹幕里有人接梗，有人吐槽，有人刷“前方高能”，那种共同在场的错觉让人停不下来，你明明是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却感觉有几万人陪你一起看，这种陪伴感在深夜尤其致命，我会为了看某条弹幕后面的彩蛋，反复回放同一段画面，然后陷入又一个小时，更荒唐的是，我有时候会专门去看那些“空降成功”的弹幕，看看别人都在什么时间点出现,好像这样就能证明自己不是唯一一个在深夜刷B站的人。

后来我意识到，刷bilibili已经成了我的背景噪音，吃饭的时候要放，洗碗的时候要放，甚至写报告的时候也要在另一个窗口开着，声音填满了所有空隙，如果不放点什么，我就觉得空落落的，这大概是一种瘾，但我对“瘾”这个词很谨慎，因为我不愿意承认自己是在浪费时间，我总会找理由：我在学东西啊，我在了解新领域啊，你看这个讲热力学很有趣，可我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每次关掉电脑，大脑里密密麻麻的声音像退潮一样散去,留下一种深深的空洞感。

可事实是，我学到的都是零碎的、不成体系的皮毛，今天看了讲罗马帝国的，明天看了讲芯片制造的，后天又看了讲量子力学的，每一样都好像懂了点，但合上屏幕什么都说不出来，就像吃了很多零食，肚子填满了，却没有营养，我甚至开始害怕自己变成一个“知道很多但什么都不懂”的人，因为我在B站上刷到的每一个冷知识，都像是沙滩上捡到的贝壳，捡了一堆,却买不到一艘船。

我也试过做调整，比如把B站APP从手机第一屏移到第二屏，甚至移进文件夹，但没太大用，因为我脑子里有一个快捷路径，手指会自动解锁屏幕，点开文件夹，点开蓝色图标，我还试过给APP设置使用时长限制，但每次倒计时结束，系统弹窗“今日时长已用尽”，我总会点“忽略限制”，那一刻我就像一个逃学的孩子，心里有一丝内疚，但更多的是一种打破规则的刺激，我还尝试过把手机屏幕调成灰色，想让那些彩色封面变得索然无味，这个办法最初有效，因为B站的吸引力有一大半来自色彩和闪烁，但几天后我适应了灰色，照样能刷得津津有味，我这才承认，我上瘾的不是颜色,而是那个不断下滑的动作本身。

更让我害怕的是，我的专注力变得支离破碎，以前我能静下心看一本书，现在连一篇长点的公众号文章都读不下去，每次打开文章，读到第三段就想切回B站刷一下，这种状态影响了我做事的速度，一份方案拖了两天还没写完，我开始失眠，因为大脑一直在处理那些碎片化的信息，像发烫的硬盘，关不掉，我给自己的评价越来越低，觉得自己什么正事都做不成，可同时又忍不住再奖励自己刷一会儿——这成了一个恶性循环,而我找不到出口。

后来我跟一个朋友聊起这事，他说他也有过这个阶段，后来他给自己定了个规矩：只在B站看超过半小时的视频，少于半小时的一律不看，刚开始很难，满屏都是短视频，他愣是忍着，后来慢慢习惯了，他看纪录片、看课程回放，把B站当成了一个资料库，而不是娱乐场，我试了试他的方法，发现还是有点用的，至少我点开一个半小时的纪录片时，会认真坐好，像上课一样，但没过多久，我又开始找各种借口，今天太累了，看点轻松的吧”，然后我又回到了老样子，我甚至怀疑，是不是因为我的朋友自制力比我强,还是说他的失败还没到来。

我发现问题出在一个根本的错位上，我把B站当作一个可以无限供给快乐的东西，但它本质上是一个内容聚合平台，它没有义务让我变得更好，它只想让我花更多时间在上面，那些推荐算法、自动连播、红点提示，都是为了这个目标设计的，我在这里抱怨它，其实就像抱怨便利店里的薯片太好吃了，让人停不住嘴，但薯片不会强迫我吃，是我自己伸出手去拿的，这么一想，我突然就不那么责怪B站了，转而责怪自己，可责怪自己又有什么用呢？我依然会在打开B站的那一刻忘记所有决心。

写到这里，我又想起那些凌晨三点的夜晚，我关掉手机，房间一片黑暗，耳朵里却还在回响着刚才视频的声音，我开始害怕那个蓝色的屏幕——它明明就在那里，没有动，没有发出任何气息，可它知道我想看什么，知道我会在哪个瞬间哭，哪个瞬间笑，它像一个无比耐心的朋友，永远在等我回来，而我呢，就像一个离不开它的孩子，一边享受着它的陪伴，一边在暗地里怀疑自己到底在做什么，那种感觉就像站在一扇亮着光的窗户外面，屋里有人影在走动，却始终不为你开门，你知道那不是你的家,可你还是站在那儿看了一年多。

但我不打算彻底卸载它，我知道卸载了我也能活，可那意味着我承认了自己的无力，我想试着和它相处，就像和自己相处一样，我给自己设了一个小目标：每天晚上十点后不打开它，第一天晚上我熬过去了，第二天也熬过去了，第三天失败了，但我没有责怪自己，因为我知道，所有的改变都不是一个晚上能完成的，那个蓝色屏幕不会消失，但也许有一天，我会变得不那么需要它，我开始在手机桌面上把B站的图标换成了一个小米手机的默认图标，这样我每次点开微信时，都会看到那个奇怪的蓝色圆形，然后突然意识到自己差点点错了地方，这个方法听上去有点傻,但确实让我少打开了几次。

我依然每天刷bilibili，但开始有意识地问自己：你现在打开它，是想找什么？如果回答不上来，我就把手机扣在桌上，去喝杯水，或者看看窗外的天，有时候能忍住，有时候不能，但至少，我开始用这个问题打断那个自动下滑的动作了，我甚至在书桌上放了一个笔记本，专门记录自己每一次刷B站的原因，记录了一个星期，发现百分之八十都是“无聊”和“习惯”，真正想找东西的很少，既然原因这么清楚，为什么还是戒不掉？这大概就是人们常说的“理性架不住惯性”吧。

或许这就是成长吧，不是因为我不喜欢bilibili了，而是因为我喜欢的东西太多，需要好好分配时间，蓝色屏幕还在那里，我依然会打开它，但我不再害怕它了，我们之间的战争，没有赢家，也没有输家，只有一夜又一夜的月光，落在我渐渐恢复平静的手机屏幕上，偶尔我还是会刷到凌晨，但第二天早晨我会对自己说：昨晚那个视频其实挺有意思的，至少,我不再为这件事感到羞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