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得承认,我每天打开哔哩哔哩的次数比打开微信还多，早上醒来，被窝里还暖和着，手就先摸到了手机，指纹解锁，屏幕亮起，那个灰色的小电视图标就在最显眼的位置，我心想就看一眼关注的UP主更新了没，结果一点进去，首页推荐流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我顺着水流往下走，一个视频接着一个视频，等到我猛然抬头，太阳已经挂得很高了，手机电量掉了四十多，这种事儿对我来说，不是偶尔发生，而是每天都发生。

你问我刷B站刷些什么？我关注了三百多个UP主，分了十几个收藏夹，有做菜的，有讲历史的，有修房子修车的，有养猫养狗的，还有专门拍农村生活的，按理说，这么多UP主，我每天得看很久，可实际上，我经常看的就那么二十来个，更多的时候，我根本不打开关注列表，而是直接看首页推荐，B站那套推荐算法，比我自己更了解我喜欢什么，它知道我在深夜看伤感视频，知道我最近对老建筑感兴趣，知道我对某类新闻上头，甚至知道我偶尔会点开少女舞蹈区的视频，有时候我怀疑，它是不是偷看了我的搜索记录。

具体有多上头？举个例子，有天晚上准备睡觉，睡前刷到一个讲“苏联年代人们怎么排队买面包”的视频，只有六分钟，我心想看完这个就睡，结果看完了，下方推荐列表里自动跳出一个“美国的超市在七十年代如何改变了食品工业”，我忍不住又点了，看完这个，接着又来一个“为什么贵州山里会有一座二战时期的电台”，每个视频都不长，五六分钟，但一环扣一环，每个都像是掐着我的好奇心做的，等我终于决定把手机扣在床上，时间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那一刻，我既讨厌自己，又觉得脑子里填了一堆杂七杂八的知识，也算没白刷。

弹幕是B站最让我上瘾的东西,很多视频本身的画面和内容倒一般，可弹幕一开，就变得特别有意思，我记得看《三国演义》老版电视剧，诸葛亮一出场，弹幕上飘过一片“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然后有人刷“从此蜀汉再无丞相”，满屏的“泪目”，看做饭视频，弹幕永远在发“把隔壁小孩都馋哭了”“三连了，饭好了叫我”，看鬼畜视频，弹幕里的梗一套一套，如果没有弹幕，我可能根本不知道笑点在哪里，有时候我为了看清弹幕，会把视频暂停，然后一屏一屏地看，弹幕里的那些人，和我一样在深夜对着屏幕傻笑，这种虽然没有交流但同时在看的感觉，让我觉得没那么孤单。

我刷B站确实学到了东西,前年家里厨房的水龙头漏水，我从来没有修过这玩意，看着水从缝隙里滋出来，手忙脚乱先把总阀关了，然后掏出手机，在B站搜索“水龙头漏水怎么修”，一个UP主录了视频，清清楚楚地告诉你需要扳手、生料带，怎么把旧阀卸下来，怎么缠生料带，怎么装新的，我照着做，居然真修好了，一滴都不漏，那一刻，我举着扳手，站在水池前，觉得自己是个能工巧匠，后来我又跟着B站学会了换灯泡、通下水道、给电脑清灰，甚至自己尝试拆手机换电池，虽然最后屏幕被我撬裂了，但那种动手的快乐，是刷短视频给不了的。

还有一个让我记忆很深的事,去年我偶然刷到一个关于三星堆考古的纪录片，是某位UP主自己配的音，讲的是青铜神树和青铜面具背后的故事，那视频做的简直像大片，我从晚上十点看到十一点半，意犹未尽，后来我自己去买了本《了不起的文明遗存》，又找了几个考古专家的讲座视频来看，那段时间，我满脑子都是祭祀坑、象牙、金面具，感觉自己马上就要变成一个考古学家了，虽然这股热情只持续了两三个星期就消退了，但那种被某件事点燃的感觉，让我觉得B站还是有用的。

刷得越久,我越发现自己的专注力出了问题，以前我看一部长电影，能全程静下心，感受镜头语言，体会人物情绪，现在呢？我打开一个电影解说视频，三分钟的剪辑，倍速一开，弹幕一遮，看完就算“看过”了，偶尔想挑战自己，完整看一部老电影，结果看到一半，手就忍不住划一下屏幕，切出去看看别的视频，然后又把进度条拖回去，这种碎片化刷东西的行为，让我的脑子像一锅浆糊，我有一次去图书馆，想坐下来读一本正经书，结果读了不到二十分钟，脑子里就开始想“刚才那个视频里的评论怎么说来着”，我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放在包里，可那种想点开小电视的冲动，就像蚊子一样在耳边嗡嗡响。

收藏夹是我心里另一个搁不下的坎,我大概收藏了两千多个视频，分类整整齐齐，有“健身”“学英语”“Excel教程”“摄影技巧”“人生感悟”，但说实话，这些收藏里有九成我都没有再打开过，每次刷到一个干货视频，我就像松鼠囤松果一样，先点个收藏，再投个币，心里默念“以后会看的”，那个“以后”呢？永远都不到，我收藏的健身教程，至今还没跟着练过一次；我收藏的写作课程，大概也就看了开头三分钟，收藏这个动作本身就给了我一种满足感，仿佛收藏了就等于学会了，这种自我欺骗，我早就知道，可每次都戒不掉，B站特别懂我给自己的心理暗示，所以它在每一个视频下面都大大方方地放着“收藏”按钮。

有一个周末,我本来计划上午打扫卫生，下午写一篇文章，结果早上起来打开B站，看到一个UP主在收拾房间的视频，我心想这和我计划做的差不多，看我先看他怎么收，然后视频里推荐了另一个视频，是断舍离专题，我又点进去，接着又看了一个收纳盒测评……就这样，整个上午过去了，我连床铺都没整理，下午，我坐在书桌前想写文章，但脑子全是那些收纳视频里的画面，我强迫自己写了一百多字，就忍不住拿起手机，点开B站看了一会儿游戏实况，然后彻底放弃了写作，到了晚上，我躺在床上，回想这一天，除了看了十多个视频之外，几乎什么都没干，那种空虚感特别强烈，可第二天，我又照样重复了一遍。

我有时候会看不起自己,觉得刷B站纯粹是浪费时间，但转念一想，以前的人晚上下班后，不也是坐在沙发上，握着遥控器，一个频道一个频道地换，什么都看不完？他们不也是耗掉一晚上，然后第二天继续上班？我不过是从电视机变成了手机，从卫星频道变成了推荐算法罢了，这样想的时候，我心里好受一点，可B站比电视聪明，它知道我喜欢什么，它不会像我爸妈那样催我去睡觉，它永远不会说完，永远不会关台，它温柔地、不间断地喂养我，直到我自己厌倦为止。

B站这几年变化太大了,我大概是2016年注册的账号，那时候的B站，首页还是三个格子，内容以动漫、游戏、鬼畜为主，用户群体也很固定，弹幕里几乎都是年轻人，现在呢？我在B站看新闻，看纪录片，看考研课，看怎么给孩子辅导作业，甚至看我爸妈那个年纪的人分享跳广场舞的心得，用户多了，内容杂了，但也越来越吵了，随便点开一个稍微有点争议性的视频，弹幕区能吵成一片，你说古代哪个朝代好，弹幕里能分成好几个阵营，互相刷名字，你说某个游戏该怎么打，评论区里必定有人发“就这水平还做攻略”，我以前喜欢开弹幕，因为热闹，现在有时候被吵得烦了，只能关掉，安安静静地看画面，可关掉之后，那种B站特有的氛围感又没了，好像在看一个普通视频网站。

我也不好意思老说B站的不好,毕竟它给了我很多快乐，有段时间我工作特别不顺，每天加班到深夜，回到出租屋不想说话，就瘫在床上刷B站，那时候我喜欢看一个养猫的UP主，他家里有三只猫，一只橘猫，一只黑猫，一只白猫，每天拍一些它们吃饭、打架、睡觉的日常，那些视频没有花哨的剪辑，也没有深奥的内容，可我看完了就觉得心里软软的，好像一整天的疲惫都被猫踩走了，还有一位做木工的老爷爷，他从不说话，只拍自己刨木头、打榫卯的过程，配上轻轻的背景音乐，我看他慢悠悠地打磨一块木头，就能看半个小时，那段时间，B站是我唯一觉得安全的角落，它不会问我“你为什么还没成功”，它只是陪着我，像一只沉默的猫。

可是现在,我对B站的感情越来越复杂，我不再像以前那样一看到新视频就兴奋，反而经常刷完之后一脸茫然，我不知道是自己变了，还是B站变了，有一次我翻到自己几年前发过的弹幕和评论，那时候我还在上大学，评论里写“这个UP主太棒了，希望一直更下去”，现在我成了一个沉默的观众，连点赞都懒得点，有时候觉得，刷B站就像和一个老朋友相处，明明还在一起，但聊着聊着，发现彼此已经没有什么新话说了，可我还是会习惯性地打开它，因为这种习惯，比一段关系更难改。

我试过戒掉B站,有一次把APP删了，手机桌面空出来一块，我盯着那块空白看了很久，第一天晚上，我早早睡了，第二天晚上，我拿起手机反复解锁，不知道要干嘛，第三天，我在网上搜新闻，发现一个链接又跳到B站视频，但点不开，因为APP没了，我硬撑了五天，后来实在太想找一个修电风扇的教程，又口是心非地装回来了，装回来的那一刻，首页弹出一条推送：“你关注的UP主更新了”，我点进去，连着看了三个视频，心里那种痒痒的感觉才慢慢消下去，从那以后，我再没删过APP，因为我知道删了也没用，就像老烟民戒烟，总说“这是最后一根”，结果又是好几年。

我每天还是刷两小时B站,有时候多一些，刷得多的时候，我会下意识地反思一下：我刚才到底看了什么？但多数时候，我懒得去想，生活本身已经很累，有一块手机屏幕能让我暂时不思考，也算是种休息了，再说，B站上也不全是毫无营养的东西，我跟着学会了做几道菜，了解了中东的教派冲突，知道了怎么分辨合成牛排和原切牛排，甚至学会了怎么用VLOOKUP函数，这些零零碎碎的知识，像地板上落的小拼图，不一定什么时候就能拼上一块。

我写这些,不是想劝谁别刷，也不是想夸B站多好，我只是觉得，刷B站这件事，已经变成了我生活里的一部分，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有时候我躺在床上，手机的光映在脸上，我会忽然想起小时候蹲在电视机前等动画片的样子，那时候我盼着六点半的动画城，一天只能看二十分钟，觉得珍贵得不行，现在呢，我想看什么就看什么，看不完的明天还能接着看，可那种“珍贵”的感觉没有了，B站像一个巨大的仓库，里面堆满了视频，而我那只手，一直在仓库里翻来翻去，却始终找不到一件真正想带走的东西。

也许刷哔哩哔哩这件事,到头来就是这样：你漫无目的地进去，漫无目的地出来，时间不见了，但你也不能说它凭空消失了，它变成了你脑子里一些模糊的画面，几首听过就忘的BGM，几个陌生人的笑脸，以及一些你永远不会用到的冷知识，这些碎屑堆在一起，构成了你在那些深夜里的感受，我没法把它定义成好或坏，我只能说，这几年，我大概就是这么过来的。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条新的视频推荐出现在我眼前，我瞄了一眼标题，是关于“为什么人总觉得以前的日子更好”的，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进去，时间又开始流淌，而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