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从半年前开始,我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睡前刷一遍B站的后台数据，哪怕那个数字已经好几天没动过，我也要看一眼，好像看一眼就能涨一点，这种习惯源于一种说不清的焦虑——视频发出去之后，最怕的不是没人评论，而是连被吐槽的机会都没有，点赞量就那样尴尬地挂着个位数，像一颗掉进河里的石子，连个波纹都溅不起来。

那阵子正好赶上平台在搞一个活动,鼓励新人作者投稿，说是播放量和互动数据好的作品能获得额外奖金，我磨了整整一个周末，把一条关于城市夜跑路线的视频剪出来，拍摄那天，我带着手机和手持稳定器，从傍晚六点一直拍到晚上九点，穿过七八条街，走了将近两万步，路灯下，跑步人的影子被拉得老长，街角卖烤红薯的大叔摊位上冒出的热气，被手机镜头拍得特别有味道，我还特意录了好几段呼吸声和脚步声，想做出一种临场感，剪辑的时候，我光背景音乐就换了三首，最终选了一首只有钢琴和轻微底噪的曲子，字幕的字体、颜色、位置的调整，每一处都反复看过，发布前，我觉得这条视频怎么也得有几百个赞，结果两天过去，播放量三百出头，点赞四个，那四个里还有两个是我自己点的和小号的友情赞助，我看着后台那个刺眼的“4”，心里的憋屈没法说，我甚至怀疑平台推荐算法是不是根本不看我这种小透明，然后我刷到同一个话题下别人的视频，拍的是街边小狗洗澡，点赞两千多，评论区一片“哈哈哈”，如果说心里没波动，那是假的，我凌晨两点还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最终鬼使神差地在搜索框里敲下了“刷B站点赞”五个字。

回车之后,满屏的链接像开了闸一样涌出来，有写着“全网最快，秒到账”的，有写着“纯手工赞，永久存活”的，还有写得特别低调的“需要的私信，懂的来”，最让我意外的是，排名靠前的几个视频，评论区里居然还有人问“在哪买”“安全吗”，而答主也大大方方回复，我看了一会儿，觉得这事情好像比我想象中要普遍得多，于是我一个一个加了好几个客服QQ，加上之后，对方秒回，扔过来一张报价单，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上面的价格：300赞12块，1000赞35块，5000赞150块，一万赞260块，还分普通赞和高级赞，高级赞需要多付一倍的钱，据说是用高权重账号点的，不容易被清理，我问客服“普通赞和高级赞到底有多大区别”，他说“普通赞可能会抖，高级赞稳得很”，我又问“什么叫抖”，他发了个笑的表情，说“就是看起来像人点的”，我盯着这句话琢磨了半天，最后还是决定先买最便宜的100赞试试水。

下单前,我其实犹豫了大概半小时，倒不是心疼那五块钱，而是有点做贼心虚，我反复问自己：这算不算作弊？会不会被B站封号？要是被朋友看到我干这种事，脸往哪儿搁？但另一个声音又冒出来：别人都刷，你凭什么不刷？你辛辛苦苦做视频，不就想被人看到吗？再说，只是几个赞，又不是刷播放量，有什么关系？就这么自我说服了半天，我把视频链接发给客服，买了100赞，客服说“拍下后请拍下付款码，然后发一下你的B站UID”，我发了过去，对方回了个“ok”，然后就没有下文了，我盯着聊天窗口，等着他给我发什么确认消息，结果过了三分钟，他说“已经下单，等待生效”，我刷新了一下后台，点赞数还是4，又刷新了一下，变成5，然后6、9、14、20……数字一点一点往上爬，大概六分半钟后，停在了137，多出来的37个，大概是之前积累下来的零星真实赞，我截图发给客服，他回了个竖拇指的表情，说“多送了几个，算是给你上热门用的”。

那天的记忆很清晰,我坐在电脑前，看着那个点赞数从个位数变成三位数，心跳都快了几分，我点开视频，自己给自己放了一遍，然后刷新，看赞又涨了几个，接着我做了件很无聊的事——把那个点赞的名单从上到下一个个点过去，大部分是空格头像，昵称是一串毫无意义的数字和英文字母，唯一一个有头像的，是个小猫咪图片，但点进主页发现关注列表里全是各种刷赞推广，我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这些“人”不像是会看我内容的样子，但视频的播放量确实开始动了，从三百多慢慢爬到五百多，大概是因为点赞数上去了，系统给的推荐量也多了，这个正向反馈让我有点上头，那种感觉就像发现自己手里突然多了一把钥匙，可以打开一扇之前锁着的门。

于是我又下了一单,这次是500个赞，二十块，为了显得自然一点，我特意嘱咐客服“分批次点，别三分钟全上”，他回了个“懂”，然后我眼看着点赞数像爬楼梯一样，一格一格往上走，每次加个二三十，隔几分钟停一下，再往上跳，半小时后，我的点赞数停留在了633，我长舒一口气，觉得数据终于看得过去了，当天晚上睡觉前，我最后看了一眼后台，播放量799，点赞633，评论3条，那3条评论有两个是刚开始就有的老粉说的“加油”，另一个是真路人发的“为什么这么多赞？”，我没敢回那条评论，也不知道怎么回。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摸手机，打开B站后台，页面上一条系统通知悬在顶部，点进去是这么一句话：“部分数据存在异常波动，为保障社区健康，已对相关数据进行清理，请继续努力创作。”我心里一沉，赶紧去看视频详情，发现点赞数从633掉到了407，被清理了两百多个，播放量倒是没变，还是799，但更让我慌的是评论区多了两条新消息：“这赞是不是刷的？”和“你们不看看评论区吗？全是机器人”，我赶紧把视频设成了仅自己可见，然后愣在床上了很久，我当时甚至不敢去看那条系统通知下面的详情，怕里面写出更吓人的惩罚，我试着去B站帮助中心找客服，输入“点赞被清理原因”，自动回复了一长串规则说明，里面有一句话我记得很清楚：“平台会对异常点赞进行识别和清理，请保持真实互动。”我反复读着这句话，觉得每一个字都在朝我头上浇冷水。

后来我去一个创作者交流群里问,有没有人遇到过数据被清理的情况，结果一石激起千层浪，一个做游戏剪辑的说，他去年为了冲一个活动排名，买过两千个赞，第二天账号被限制推荐，连续两周，新视频的播放量一直在100左右徘徊，找客服申诉，客服只回他一个链接，里面写着“请耐心等待”，他等了一个多月，数据才慢慢恢复，但那条视频已经彻底没了推荐，另一个做美食区的姑娘说她从没刷过，但是因为上了热门，短时间内点赞暴涨，也被系统判定为“数据异常”，限流了三天，她特委屈，但没处说理，还有个做知识区的哥们儿，说他刷过三次，每次都被清理，而且清理比例一次比一次高，从20%到50%，最近一次买的800赞，最后只剩了100多，他觉得平台的风控就像一张网，越挣扎收得越紧。

说实话,我以前一直觉得B站的推荐算法挺玄学的，为什么同样质量的两个视频，一个能上热门一个连推荐都没有？后来我看了不少运营文档，慢慢明白了一个基本原则：平台在把流量给一个新视频之前，会先做一个小范围的投放测试，看这个视频的互动率是否高于平均值，如果点赞、评论、收藏的比例都很好，系统就会扩大推荐范围，这本来是对好内容的奖励，但有人就盯上了这个机制，他们通过刷高点赞来骗过第一轮测试，让系统误以为视频受欢迎，这种做法能骗过机器一时，却骗不过那些被推荐进来的真实用户，他们看到无聊的内容，很快就划走了，系统随后会收到大量的“不感兴趣”反馈，于是立刻停止推荐，这就是为什么刷赞的视频往往播放量涨一阵子就停住了，甚至还会往下掉，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刷赞的人其实是在跟平台做一场注定会输的赌博，你输掉的不只是那几块钱，还有系统对你的信任。

听着他们讲这些,我心里那种“可能只是运气不好”的侥幸感彻底没了，我开始认真算账：我花了25块钱，买来的是短暂的虚荣、一条系统通知、两条嘲讽评论，还有账号被标记的隐性风险，这个买卖，亏得不能再亏了，更让人难受的是，那之后我花了两天时间做了一个新视频，内容是我在深夜骑行的一段记录，拍得特别认真，但发布后，从中午到晚上，播放量只有50出头，点赞2个，我不知道这到底是限流还是单纯没推荐，但我没法不去联想跟刷赞有关，我甚至试着想用另一个小号给自己的新视频点赞，点在屏幕上，那个赞很快就出现了，但我能感觉到，它就和之前的机器人赞一样，自己看着都假。

那段时间我很沮丧,几次想把账号注销了重新来过，但后来转念一想，我为什么非要和那些数字较劲？我最初做视频，不就是想记录一下自己跑步和骑行的路线吗？一开始谁都不认识我，我也觉得很自在，后来想获得认可，这是好事，但认可不该是用钱买来的，我需要的是真正的那种“被理解”的瞬间，而不是一堆没有感情的数据，从那天起，我把后台数据的那个页面从浏览器书签栏删掉了，我不再每天早上第一件事看涨了几个粉丝，也不再为了某个视频的点赞数唉声叹气。

我开始用最笨的方法跟B站交流,每天抽出一小时，去同领域的小UP主视频下面写长评，不是那种“支持支持”，而是认认真真写下我的感受，你这段转场让我想起去年冬天，我在同样一个路口等人，路灯也是这么昏黄”，或者“这个拍摄角度很有意思，像站在行人的视角里”，一开始石沉大海，但慢慢有人回复我，有人好奇地问我是不是做相关工作的，我还加了两个跑步爱好者的群，在群里分享我踩点过的路线，有时候附上一条B站视频链接，大家看了都会给点意见，有一个哥们的视频点击量不高，但他写了一段话，让我印象特别深：“点赞是别人的反应，拍视频是你自己的反应，如果你对自己的反应都没信心，那别人的反应也不会来。”

后来,我把那段被隐藏的夜跑视频重新编辑了一遍，去掉了原来那些为了炫技硬加的快速拉镜，换成了更舒缓的节奏，还重新配上了一段自己写的小旁白，发布前，我没有买任何赞，发布后的三小时，播放量依然只有几十，但我没有去刷新，而是去楼下跑了一圈，等我回来，发现视频底下有一条长长的评论，是一个陌生人写的：“我今晚看完你的视频，去你说的那个小公园跑了一圈，出门的时候还在烦工作上的事情，跑完觉得好多了，谢谢你。”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点了一个赞，那个赞是给这条评论的，但它让我觉得，我的视频有了意义。

之后的日子,我偶尔还是看到数据不好的时候，但我会提醒自己：不要急，我又没有买赞，怕什么呢？数据不好，说明内容还不够好，或者还没被对的人看到，我能做的，就是把下一个视频做得更真诚一点，更用心一点，有的视频发出去几天后突然被网站推荐了，点赞一下子涨了几百，那种感觉特别奇妙，因为我知道那些赞背后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他们可能也住在这个城市，也喜欢夜跑，也在深夜会有些说不清的孤独，而我用视频连接到了他们。

现在如果有人问我,刷B站点赞有用吗？我会回答：有用，但那是负数意义上的有用，它能让你提前尝到虚高的甜头，也能让你更快地失去真实的方向，它不会帮你创作出更好的内容，只会让你为了一串数字患得患失，如果你正在犹豫要不要试，我建议你把那几块钱省下来，去给自己买一杯热饮，然后坐下来好好想想，你当初为什么要拿起相机，只要那个理由还在，你就不会需要那些虚假的赞，因为你的内容，总有一天会替你说话，我知道有人会觉得我矫情，说既然大家都在刷，你不刷不是吃亏吗？但我想说，吃不吃亏，要看你怎么定义，一个靠刷出来的十万赞视频，和一个靠真实口碑累积的一千赞视频，哪个对你的人生更有价值？我选了后者，也许哪天我依旧会为数据焦虑，但至少我知道，那些数字是我一步一步踩出来的，不是充值充出来的。

我删掉了所有关于刷赞的记录,也删掉了那个因为心虚而藏着掖着的旧视频，现在我的账号虽然依然没什么人知道，但每一条留下的评论，每一份孤勇的支持，都让我觉得踏实，这大概就是我删掉所有冲动之后，终于想明白的那件事：你只能在真实的世界里，赢得真实的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