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个小号，快手关注了几个卖二手手机的人，有天夜里刷到一个账号，粉丝两万八，点开作品，最新一条视频播放量只有几百，评论区一共三条，两条还是“欢迎回关”，我盯着那个粉丝数看了半天，又翻了好几个类似账号，突然意识到这不是他们懒，是那两万八里头，两万七千九都是“空气”。

后来我在一个“快手交流群”里看见有人发广告，文案简单粗暴：“快手僵尸粉，一元100个，秒到，不掉粉，私信我。”我当时手贱，真的去问了一嘴，对方发来一个链接，点进去是个类似网页版的购买界面，支持微信支付，我花了十块钱，拍了1000个粉，备注填了账号ID，大概过了两三分钟，再刷新主页，粉丝数从132跳到1132，涨得极其突兀，就像往一杯白开水里丢了一把盐，看着多,其实一点味都没变。

那些粉丝的头像清一色是抽象符号或者风景图，点进去，作品为零，连昵称都是乱码，有的甚至叫“用户2093847347”，我试着私信其中一个，系统提示“该账号状态异常”，发送不了，也有几个头像正常的，点进去居然有几十个作品，但发布时间都是三年前，明显是批量注册后被养号的人拿出来卖的，这种“僵尸”其实不完全是死的，它们偶尔会给你点个赞，因为脚本设置了随机动作，让账号看起来像活人，但你要指望它们评论你的视频，或者帮你转发,那是不可能的。

买完之后我其实有点后悔，不是因为钱，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空，十块钱买不来一顿外卖，却买来了一千个沉默的数字，我当时还想着，要不去买点“活粉”试试？群里那个卖家又说了，活粉3块钱一个，可以指定性别地区，还能带作品，我犹豫了一下，没买，因为算下来五千块才能把账号撑到五千粉，太贵了，而且那些“活粉”到底是不是真人在线，谁也说不准,说不定只是多花两块钱买了个会定时发动态的机器人。

这事过了半个月，我发现我的快手账号被平台找上了，不是封号，而是新作品发出去之后，系统提示“该作品因数据异常未被推荐”，我试着投了十几块钱的推广，结果推广审核也没通过，理由是“账号存在风险”，我这才明白，那一千个僵尸粉像一堆劣质建材，看上去把房子垫高了，实际上把地基给压塌了，我把那个买粉的聊天记录翻出来，想找卖家理论，对方已经把我删了，网站也打不开,钱自然没地方退。

后来我在另一个圈子里认识了一个做短视频代运营的朋友，他告诉我，这种一元僵尸粉的生意其实是一条产业链，上游是一帮搞“养号”的人，用手机群控系统批量注册快手账号，然后通过脚本模拟日常操作，比如刷视频、点赞、关注，让账号活得久一点，这些账号被卖给中介，中介再按“僵尸粉”“活粉”“机刷粉”分档卖给散户，一元一百个粉丝，卖家几乎不赚什么钱，真正的利润在于后面的话术转化，你买了便宜粉，他就知道你有充值的意愿，接着就给你推几百块钱的“高质量粉丝”套餐，套餐里包含所谓的“达人号”关注，甚至还有“直播间人数挂机”，这些服务动辄几十倍于成本，但实际效果依然有限，更离谱的是，有些卖家会要求你提供手机号验证码，美其名曰“辅助上粉”,实际上是偷走你的账号用来发垃圾广告或者骗你的粉丝。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显然见过太多次，我问他不怕平台打击吗？他笑了一下，说平台清理僵尸粉的力度一直有，但卖家的账号成千上万，封了一个换一个，而买家承担的风险远大于卖家，你买了一堆粉，一旦被系统识别，轻则压流，重则直接注销手机号注册资格，他见过有人花了几百块钱养一个账号，最后什么都没剩，那个号连登录都登不进去，他还提起一个做美妆测评的人，花了两千多块买了两千个“高质量粉丝”，以为能骗过甲方，结果有一次接品牌推广，品牌方用第三方工具查粉丝画像，发现百分之八十的IP集中在几个机房的网段里，当场翻脸说不合作了，推广费一分没给，还把这人拉进了圈子的黑名单，那个美妆博主后来在群里哭诉，说早知道就不买了，可后悔有什么用？那些钱已经变成了无法撤回的流水。

我听完有点后怕，还好那次只买了十块钱的，没接着往里充，但我也没删粉，因为删不干净，我试过在设置里找“移除粉丝”的功能，发现平台并不允许批量删除，只能一个一个手动拉黑，一千个僵尸粉，我得拉黑到天亮，索性就让它留着，当个教训，后来我发了一个新作品，是关于修电饭煲的，播放量堪堪破了500，粉丝数倒是稳定在1132，有个朋友看到后问我：“你粉丝挺多啊，怎么播放量这么惨？”我笑了笑,没跟他解释。

这事其实特别普遍，你在快手搜“铁粉”“涨粉”之类的词，能翻出一堆教学视频，评论区里也全是“互关互赞”的留言，那些说“我来回关”的人，很多就是僵尸粉或者半僵尸粉，他们根本不看内容，只把关注当成一种数字交换，很多人买僵尸粉的动机，并不是想骗别人，就是想骗一会儿自己，新账号起步太难了，发了好几天视频，播放量卡在200，那种挫败感会让人抓住任何一根虚假的稻草，你明明知道那根稻草不是用来救命的，但你太想浮起来了,哪怕脑袋露出水面几秒钟也行。

但买完之后的落差，比没买的时候更难熬，因为你清楚那些数字是假的，所以心里发虚，每次点开自己的主页都像在面试一个编造的文凭，你甚至不敢主动跟别人说“看我粉丝多”，因为你害怕对方随意点开一个作品，然后露出那种“哦”的表情，真正站在水面上的人，是不需要突然多出一千个陌生关注的，他们的粉丝是一点点长出来的，每个数字背后都是一次真实的停留，一个点赞，一句“学到了”。

为了验证僵尸粉到底有没有用，我重新注册了一个没发过作品的小号，花一块钱买了100个粉，然后发了一个随手拍，那个视频的播放量依然是0，连僵尸粉都没有来光顾——因为它们只负责关注，不负责浏览你的作品，我又用另一个正常号发同样的视频，系统给了几波推荐，播放量到了200多，对比很明显：僵尸粉不会为你的内容贡献任何推荐权重，而且过了大约一周，我那账号的粉丝数开始往下掉，不是几个几个地掉，而是几十个几十个地掉，我猜是平台批量扫号了，那些第一批被封的僵尸小号被自动移除，到最后，一千个粉里大概剩下六百个还留在列表中，但其中有多少还活着呢？我随手点开一个，显示“用户已注销”。

我不反对花钱做推广，快手官方的流量推广，我觉得是合理的，因为那相当于买曝光，买的是让你作品出现在更多人眼前的机会，而僵尸粉买的是什么呢？买的是一个空壳，一个没有任何影响的虚拟数字，平台算法不是傻瓜，它把你作品推荐给一百个真人，有一半人看完走了，那也是很健康的反馈，你换成一百个僵尸粉，它们在你视频上停留零点几秒就划走，算法会认为你的内容毫无吸引力，于是越推越少，陷入恶性循环，这就像你开了一家饭馆，雇了一群人在门口排队，但这些人从不进店吃饭，路过的人一看，觉得这店肯定不好吃,因为排队的人脸上都没表情。

还有一种更隐蔽的做法，就是用僵尸粉来“踩”同行的账号，有一次我刷到一个卖零食的主播，她正对着镜头哭，说她的账号被人买了三千个僵尸粉，然后举报她“数据造假”，导致她的直播推荐被停了两天，这种手段在我以前是完全想不到的，后来才明白，僵尸粉不光是用来“填”自己的账号，还能用来“灌”别人的账号，然后反手一个举报，反正卖家只认钱，不管买家买粉的目的是什么，他们甚至提供“差评粉”“举报粉”这种特殊套餐，名字听起来就很离谱,但真有人下单。

从那次买粉之后，我养成了习惯，每过一段时间就会点开自己的粉丝列表，从最新关注的开始翻，看到头像名字像机器人的，就拉黑，目前已经拉黑了三百多个，剩下的那七百多个，有些是真的关注过我，有些只是静静躺在那里，我偶尔会怀疑，是不是平台在清理僵尸粉的时候，把我的号也标记了？但也没有办法，只能继续发内容，好在我本来就不指望靠快手赚钱，只当做一个记录生活的地方，粉丝多不多,对我没那么重要了。

写到这个份上，我想起之前刷到过一个博主，他专门做“反僵尸粉”的内容，教大家怎么看一个账号有没有水分，他有一个很简单的方法：用粉丝数除以平均播放量，如果比值超过100，就有嫌疑，比如一个十万粉的账号，作品平均播放量只有五百，那基本可以断定买的粉，他的视频下面总有评论说“某大网红被锤了”，但那个大网红依然活得好好的，因为平台不会因为虚假粉丝去封一个有成熟内容和商业合作的账号，最多就是限流几天，所以说到底，买僵尸粉这件事，吃亏的永远是那些想走捷径的小人物，他们本来就没多少钱,还要被这种廉价的虚假满足感收割一遍。

我记得之前在一个问答社区里看到有人问“为什么快手评论区有人花钱买粉”，有个回答列了一串数据，说某店铺月销十万件，按每件几元算，月入几十万，下面有人回复说“韭菜真多”，我想了想，韭菜这个说法有点刻薄，但也不算冤枉，因为我们在面对一个举目无援的账号时，那种想要被认可的冲动，确实比金钱更真实，卖粉的人就是抓住了这一点，把“被人关注”做成了最低门槛的商品，卖得比矿泉水还便宜，你喝一瓶矿泉水还能解渴，你花一块钱买一百个粉丝,连喝口水的动静都没有。

后来我把买粉的事写进了一条动态，没有指名道姓地骂谁，就写了句“曾花十块钱买过教训”，底下有个陌生网友留言：“我也买过，五块钱，现在那个号废了。”我们俩隔着网络互相苦笑了一下，谁也没说安慰的话，因为这种亏，说穿了就是自己的选择带来的结果，怨不得别人，只是希望在那些便宜到离谱的“粉丝”背后，每一个下单的人都能想明白一件事：你买来的不是人气，而是一堆不会说话的塑料花，它们摆在那里，很好看，但风一来就散了，而你自己真正要做的，是种下一棵会开花的树，哪怕慢，哪怕只有最基础的阳光和水,也总有一天能长出属于自己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