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深夜睡不着,打开B站随便点开一个混剪视频，视频倒是没什么，就是最近上映的某部电影的片段，配了点燃向的歌曲，我看完正想找个评论吐槽两句，往下拉，评论区让我愣住了，屏幕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来了来了”“前排”“哈哈哈哈哈”这种话，仔细一看，发评论的时间几乎都挤在一分钟以内，而且账号名字全是类似“用户87654321”这种格式，我揉了揉眼睛，退出重进，还是这样，那一瞬间，我好像是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明白，B站刷评论，原来真的存在。

其实我算是个老B站用户了,从2016年开始用，到现在也有七八个年头，刚来那会儿，B站还没这么热闹，也没听说过什么刷评论，评论区里都是网友自己写的东西，有玩梗的，有认真分析的，还有互相吵架的，那时候一条视频能有一百条评论就算不错了，而且每条评论都能翻一翻，因为很多回复都特别有意思，我记得有个鬼畜视频的评论区，有人写了整整一篇小说，讲述视频里的主角如何拯救世界，下面还有人在那接龙，最后硬生生编出了几十章，那种氛围，现在是真见不着了。

说回刷评论,我第一次感觉到不对劲，是在一个游戏区UP主的视频里，那个UP主叫“老枪”（化名），做了三年视频，一直不温不火，某天晚上八点，他发了一个新的游戏实况，我正好刷到，就点进去看了，视频还行，是那种幽默吐槽风格，看完之后，我习惯性地往下拉，想看看大家的反应，结果差点以为自己的网络卡了——评论区已经刷了三百多条，而且全部是“哈哈哈哈”“笑死我了”“老枪牛逼”这种话，老枪平时视频的评论量也就五十到一百，而且都要过好几个小时才能凑够，这次发出来不到五分钟，怎么可能这么多？我点开几个评论人的主页，发现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注册时间是一年前，等级不高不低，没有发过任何动态，也没有收藏夹，更诡异的是，他们的“关注”和“粉丝”都是零，这种人一看就不是真观众，像是从哪个仓库里拉出来批量激活的账号。

我当时很困惑,截图发给群里一个经常混B站的朋友，朋友看了一眼，回了句“这有什么好稀奇的，人家买量了呗”，他说现在很多UP主都会在发视频的时候买一些评论，营造一种“爆款”的感觉，骗过平台的推荐算法，也骗过甲方的眼睛，我问他是不是平台不管？他说管啊，但管不过来，而且这种刷评论的成本很低，几十万条评论也就几百块钱，比起收益来根本不值一提，朋友还跟我说，不只评论，连播放量、弹幕、点赞都能刷，B站早就不是那个“清澈见底的小池塘”了，我听完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也不得不承认他是对的。

后来我特意留心观察了一段时间,发现刷评论这事儿还真能分出好几种“风格”，第一种是“野蛮流”，就像我刚才说的那种，短时间挤进来几百个账号，发一样的内容，简单粗暴，完全不怕被看出来，这种一般出现在视频刚发布的那几分钟，目的是抢占前排，让后来的真人用户看到评论区很热闹，也会跟着留言，第二种是“文雅流”，他们会提前准备好几十条风格不同的评论，混合着发出来，每条都像真人写的，有夸奖的，有意见的，甚至还有故意找茬的，这样一来，评论区显得很真实，因为正常评论区本来就不是只有一种声音，第三种是“碰瓷流”，专门在热门视频底下留一些“你这也叫XX？”或者“还不如去看某某”之类的话，吸引别人回复他，一旦回复多了，这条评论就被顶上去，然后那个“某某”就获得了曝光，这种玩法特别恶心，但也特别常见。

我还见过一种更刁钻的,叫做“二次转发”，就是有人先发一条评论，然后过几个小时，自己用小号复制这条评论再发一遍，装作是“搬运”或者“同感”，为了不让别人发现，他们还会稍微改几个字，比如原评论说“这个转场绝了”，小号就说“这个转场太绝了吧”，这种操作在短视频平台很流行，B站也有，我甚至看到过一条评论被翻来覆去发了五遍，每次改几个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评论区在玩接龙。

有一次,我实在没忍住，在一个视频底下发了个评论，写的是“我怀疑楼上各位都是水军，哈哈哈哈”，结果没到一分钟，就被有人回复了“水军是什么？我们只是觉得UP主很努力”，我一看到这个回复，更确定那人是机器人了，因为正常的B站用户不会用这么官方的话术，后来那条评论被折叠了，理由是“可能包含引战内容”，我只好笑笑。

我的好奇心越来越重,有一阵子甚至专门去各个热门视频的评论区“找鱼”，怎么找呢？很简单，先看评论区的第一个热评，如果热评是视频发布后几分钟内留下的，而且给这条评论点赞的账号里面有好几个是空白号，那这条热评大概率就是刷的，再看热评的内容，如果它特别“完美”，没有错别字，没有情绪，句式工整，还带上#某话题#，那就是刷的没跑了，因为真人写评论，多少都会带点小瑕疵，有时候还会打错字，用错标点，而刷出来的评论，就像是P图修过的，干净得让人起疑。

我还做过一个实验,当然不是什么正经实验，就是无聊，我在一个音乐视频的评论区里，特意发了一条无厘头的评论：“如果现在窗外下雨，我就回来听第二遍”，然后我去找一个淘宝店，想看看能不能花钱给这条评论点赞，商家给我报价，说10块钱100个赞，保证真人号，我犹豫了一下，没买，不是因为心疼钱，而是我突然觉得，如果买了，那我跟那些刷子有什么区别？我发那条评论本来就是为了好玩，如果为了点赞而变成一场骗局，那不好玩了，我把这个想法告诉那个商家，商家发了一个“？”，然后把我拉黑了。

但这件事让我更加深刻地意识到,刷评论的生意确实存在于每一个角落，只要有人需要数据，就有愿意提供服务的人，这是一个市场，供需关系明明白白，我记得那个商家还给我发过一份“套餐”，什么20块钱500播放量，50块钱1000评论，80块钱包上热评，我当时看得目瞪口呆，原来一条热评的价格这么便宜，难怪B站上那么多视频的评论区前排都是些莫名其妙的话，原来都是明码标价的。

平台也不是傻的,B站后来上线了一些功能，比如把评论区的“热评”改为“按热度排序”，并且要求发布评论需要绑定手机号，但这只能挡住一部分低端的刷子，那些专业的刷量团队，手里握着大量的手机号和实名信息，根本不怕，我还见过有些刷评论的人，会故意把语气模仿得特别“B站味”，比如在评论开头加上“礼貌三连”，或者结尾写上“求大佬置顶”，让你看不出破绽，这种“沉浸式刷评论”，才是真正让人防不胜防的。

我还曾经混进过一个所谓的“数据交流群”，当然不是我主动去的，是有一次在某个视频的评论区里看到有人发了个QQ群号，说是“喜欢剪辑的交流群”，我加进去一看，里面全是发小广告的，什么“视频代发”“评论代做”“弹幕滚动上屏”，应有尽有，群里大概有两百多人，整天都在刷屏，管理员偶尔会发几个“闲鱼接单”的链接，然后下面就会有人回“老板，私你了”，我当时没有接话，就静静地看着，发现他们有一套自己的黑话，做基础”就是刷播放量，“上热评”就是买评论置顶，“养号”就是先用一批账号闲逛几天，避免被系统判定为机器人，最有意思的是，他们还会在群里分享“心得”，说哪个时间段的虚拟评论效果最好，因为系统审核的人不在，看着这些，我觉得自己像是误入了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和我平时待的B站好像不在同一个维度。

刷评论虽然讨厌,但有时候也挺滑稽的，有一次我看到一个视频的评论区里，两条机器评论互相掐了起来，一条说“音乐很好听”，另一条说“音乐一般啊”，下面第三条评论说“你们两个都是机器人吗？哈哈哈”，结果第三条也被折叠了，那场面，像是一群木偶在台上吵架，观众在台下干着急，我有时候会想象，如果B站的评论区突然把所有机器人评论都变成透明的，那整个评论区可能就只剩下零零星星几条真话了，那画面，估计挺伤感的。

我还有一个朋友,是做自媒体运营的，他曾经接过一个项目，甲方要求他们在B站投放一个视频，并且要达到“xx万播放，xx条评论”的指标，他们团队自己做了内容，觉得不错，但播放量还是不够，于是甲方就找来了一个供应商，说可以帮忙“优化数据”，朋友跟我说，他也不想做，但没办法，合同里写了，后来他就跟供应商对接，供应商发来一个链接，让他在视频发布后的某个时间段内不要动，然后那边就开始操作了，他眼睁睁看着后台数据里的评论数从几百跳到几千，那些评论的字眼，他一看就是假的，但任务完成了，甲方很高兴，还给供应商付了尾款，朋友后来跟我说，他觉得那段时间自己像是参与了某种“魔术表演”，明明知道是假的，但观众和表演者都很有默契地不戳穿。

说到魔术,刷评论这事儿其实也讲究“观众心理”，为什么有人会费劲去刷评论？因为大部分人都有一个默认的判断：一个视频如果评论区很热闹，那这个视频肯定值得看，这种心理被拿捏得死死的，我有时候看到一些质量一般的视频，点开评论，好家伙，几百条夸赞，差点以为自己眼光有问题，但再仔细看看那些夸赞的账号，一个个都像是从流水线上下来的，突然我就明白，这不是我的问题，是视频自己的问题，可惜的是，很多普通观众不会像我这样逐条去查，他们第一眼看到热闹，就信了。

更麻烦的是,刷评论还会带来一种“沉默的螺旋”，当评论区里出现了大量同质化的声音，原本想表达不同意见的人就会犹豫，比如说一个视频被人刷了几百条“神作”，底下即使有人觉得一般，也不敢说，怕被怼，长此以往，评论区就会变成一块回声壁，只能听到一种声音，这就失去了讨论的意义，所以我特别反感刷评论，不是因为它浪费流量，而是它真的会污染一个社区的思考能力。

我在B站待了这么久了,慢慢变得有点“老油条”，现在我看到一个视频的评论区，不会轻易信了，我会先看时间，再看账号，再分析语气，如果觉得是刷的，就忽略它，只看那些看起来像真人的评论，其实真正的真人评论，往往带着一种“不完美”的质感，比如有人会写“卧槽这个动作太帅了让我看了十遍”，也有人会写“为什么我觉得这个歌有点吵，是不是我老了”，这些评论里的情绪是鲜活的，是带着体温的，而刷出来的评论，你再怎么模仿，也少了那股“人味儿”。

我记得有一次,在某个纪录片视频下面，一条评论写着：“我爸今天正好六十岁，我陪他看完这个视频，他哭了，我想我爸年轻的时候也去过那些地方。”这条评论只有十几个赞，也没有上热评，但我觉得它比任何前排评论都好，我给它点了赞，然后截了个图，存在手机里，后来有几次，我在B站看到一些虚假的繁荣，就会翻出这个截图看看，告诉自己，这里还是有一些真诚在的。

写到这里,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刷评论的人费尽心思刷出来的那些内容，最后根本没有真人去看，那他们是不是也在做无用功？就像我们这些老用户，早已经有了分辨的眼力，那些刷出来的评论在我们眼里，连笑话都算不上，只是一堆视觉噪音，也许只有第一次刷B站的新用户，才会被那种虚假的热闹唬住，但新用户总会变成老用户，早晚会明白，到那时候，他们会不会也像我们一样，看着那些整齐划一的评论，默默叹一口气？

写这篇文章,不是为了批判什么，也不是想指责谁，我只是想记录一下，作为一个普通B站用户，我看到的那些关于“刷评论”的日常，可能有人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的，确实，它不像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它就在我们身边，一点一点地改变着这个社区的味道，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有一天，B站的评论区里再也找不到一条真话，全是精心编织的赞美或贬低，那我们这些老用户该去哪里？还好，至少目前，还有那么一些地方，能让我感受到“这是人写的”。

不知不觉写了这么多,也许有人会说我太较真，刷评论而已，值得这么大惊小怪吗？我想说，值得，因为评论不仅仅是评论，它是观众和创作者之间的对话，是社区氛围的一部分，如果连对话都是假的，那创作的意义也变了，我改变不了什么，我能做的，就是自己发评论的时候，写点真心话，哪怕没人看，哪怕被淹没，但至少我自己知道，那条评论不是刷的。

我想对所有B站用户说：如果你在评论区看到一团团奇怪的相似内容，别生气，也别太往心里去，就当是看到了马路上有人在发传单，绕过去就好，而如果你想写点什么，那就大胆地写吧，用你自己的语气，你的每一个字，都可能在不经意间打动另一个陌生人，就像我，现在就被一个三年前的评论打动过，那个人可能早就离开了B站，但他留下的那句话，还在我的收藏夹里躺着。

这篇文章写得很随意,想到哪说到哪，如果你也有类似的感受，欢迎在评论区跟我聊聊——前提是你那条评论不是刷的，我也希望，那些真正在用心做内容的UP主，不必去在意那些虚假的数字，因为你们最忠实的观众，可能没有在评论区留下任何痕迹，但他们会一遍遍地看你们的视频，然后把那份喜欢记在心里，这，比什么刷出来的热评都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