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是凌晨一点二十七分,我再次放下手机，屏幕还亮着，一个关于酸菜鱼做法的视频正在播放，我根本不饿，也从来没做过酸菜鱼，但手指就是停不下来，从美食区点到一个做红烧肉的，又点到泡菜坛子开坛，再点到一位大叔在院子里砌窑烤鸡，等我回过神来，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而最初打开B站，只是想在等水烧开的时候看一个五分钟的食谱。

这样的事,不是第一次发生了，几乎每个晚上，我都对自己说“刷完这条就睡”，但总有下一条，B站就像个无底洞，点开的时候还清醒着，出来时已经是后半夜，我看了看手机上的屏幕使用时间，本周，我在B站上面花了十八小时四十二分钟，这个数字还没算上网页版，也就是说，每天将近三个小时，我泡在这个视频网站里。

我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回忆起来，第一次接触B站是2016年，高考结束的那个暑假，同学发来一个链接，点开一看，是一个游戏鬼畜视频，里面的人物被P成了一朵花，配上洗脑的BGM，我笑了整整三分钟，那时候的B站页面很清爽，没有太多花里胡哨的东西，注册会员要回答一百道题，我靠着百度搜索和查攻略才及格，哪怕是这样，我还是觉得这里很特别，弹幕从屏幕上飞过，大家像坐在同一个房间看视频，虽然彼此并不认识。

后来,读大学了，我有了更多空闲时间，B站也慢慢从看动画的地方变成了什么都有的“学习网站”，这里的“学习”，当然不是指真的去学高等数学，而是指五花八门的兴趣内容，我迷上了游戏区的实况解说，有个UP主专做恐怖游戏视频，每次玩到紧张处，他自己先吓得尖叫，屏幕里传出椅子翻倒的声音，弹幕全是“前方高能”，我明明胆不大，却爱看这个，觉得那种紧张感能把一天的疲惫冲淡，有时候下午没课，我躺在宿舍床上，戴着耳机，从《逃生》看到《层层恐惧》，再看到《生化危机》，一下午就没了，室友问我为什么不自己玩，我说自己玩太吓人了，看别人玩，既能体验故事又不用承担恐惧，多好。

除了游戏区,美食区也是重灾区，深夜打开B站，总有人在做各种硬菜，什么“还原西游记里的人生果”、“复刻汉代烤肉”、“自制三星堆青铜面具蛋糕”，一个比一个离谱，有个叫“阿柴”的UP主，专门做“离谱料理实验”，比如把珍珠奶茶里的珍珠炸着吃，或者做一份巨无霸泡面汉堡，每期视频开头，他都笑眯眯地说“今天我们来做点好吃的”，结果后面全是翻车现场，弹幕里飘过“这不叫好吃的，这叫好炸的”，“我奶奶看这个都摇头”……我常常在被窝里笑出猪叫，又怕吵醒别人，只能捂着嘴。

后来,我渐渐不再满足于娱乐内容，开始看知识区，B站上很多人把复杂的历史事件讲得比相声还生动，我记得有期视频讲明朝的户籍制度，UP主用“玩家注册账号”来打比方，弹幕里也是一片“懂了懂了”，还有讲物理学的，用“两只猫在打架”来解释量子纠缠，我居然听进去了，虽然第二天就忘了细节，但那一刻还挺有成就感，我告诉自己，这也是学习，比刷短视频强，但说实话，这些“学习”往往是碎片化的，我并没有因此掌握什么技能，只是获得了“我在学东西”的幻觉。

如果说弹幕是B站的最大特色,弹幕更像是一种陪伴，一个人在城市里租房，下班后没什么话聊，打开B站，看到满屏的“哈哈哈哈哈”、“泪目”、“梦开始的地方”，那种感觉很奇怪，好像有一群志同道合的人，隔着几千公里，和我正看着同一块屏幕，有一次我放了一首很老的歌，是周杰伦的《晴天》，不出三秒，弹幕里开始“高三教室”、“2018年夏天”、“考研二战”……每个人都在怀念自己的过去，我没有发弹幕，只是默默看着那些年份和地名，感觉自己被一群陌生人包围着，却不觉得吵，那时我忽然想到，也许我们都在借别人的视频，回忆自己的人生。

前阵子,B站的年度报告出来了，我点开那份报告，看到自己今年在B站看了三千四百多个视频，时长累积超过四百个小时，最常看的分区居然是“知识区”，这让我有点意外，我平时刷得最多的是游戏和美食，但报告说我在知识区花了最多时间，可能因为我总在那类视频里停留很久，虽然很多都是跳着看，报告里还有一句：“你曾在一百多个夜晚的凌晨两点以后还在观看。”我看着那句话，说不出话，它比我自己更了解我的作息，我甚至记得某个凌晨三点，我正看一个“如何修好一台收音机”的视频，弹幕里也有人刚醒，有人说失眠，有人说下夜班，那一刻我们像一群深夜的游魂，在一个破旧收音机的电路图里相遇，天亮了，视频结束，谁也没再出现。

但B站也在变化,这几年，广告变多了，各种品牌植入、线下联动、明星访谈，连鬼畜视频里都开始出现硬广，有些UP主为了流量，起了耸人听闻的标题，点进去发现内容平平无奇，还有些视频被搬运来搬运去，同一段素材换个滤镜又是新作品，大会员有降价活动，直播间里小姐姐小哥哥们说着“感谢火箭”，而我越来越觉得，那个曾经让我觉得“特别”的B站，正在慢慢变得和别的平台没什么两样，这没什么不好，毕竟要吃饭，要运营，要赚钱，我只是有点怀念以前那个简陋但真诚的界面。

更重要的是,刷B站这件事本身，开始让我的生活有些失控，我曾经在下午四点打开一个关于“如何整理房间”的视频，然后顺着推荐，看了“日本主妇收纳技巧”、“断舍离背后的秘密”、“衣柜爆改奶茶店”……等我关掉电脑，天已经黑了，房间依然乱着，我还试过在周六早上想刷十分钟的新闻，结果点进一个“非洲草原动物打架”的合集，一口气看了二十多个视频，直到肚子饿得咕咕叫，最离谱的一次，我因为看“还原游戏《原神》里的美食”而忘了和母亲通电话，后来被说了一顿。

我意识到这样下去不行,于是我开始给自己设限，下载了一个番茄时钟APP，规定每次只能刷二十分钟，到时间就自动锁屏，第一天傍晚，我刷了二十分钟，屏幕被锁定，弹出一个“休息一下”的提示，我只好放下手机，做点别的事，可不到五分钟，我又拿起手机，打开网页版的B站，偷偷摸摸地继续看，因为电脑没法被APP锁住，后来我索性卸载了B站客户端，只留着网页版，结果网页版反而更方便了，因为开了一个标签页就再也合不上，再后来，我在社交平台上发了一条动态，说“我要戒掉B站”，第二天就有人私信我“你看这个视频，特别好笑”，我点开了，然后就忘了自己要戒掉什么。

有一次,我试着晚上十点把手机关机，放在客厅充电，然后我躺在床上，脑子里自动播放起那些视频的BGM，什么“好运来”、“Howl's Moving Castle”的旋律，还有各种UP主的语气词，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里全是弹幕的飞字幕，过了大概半小时，我实在忍不住，爬起来去客厅把手机拿回来，开了机，又刷了半个小时，那时候我就明白，这已经不仅仅是喜欢看内容了，而是一种习惯，一种肌肉记忆，就像有人睡前要玩会儿手机，有人要喝杯水，我是要看看B站有没有新动态。

但真的是这样吗？我问自己，如果B站没了，我难道就会失眠吗？其实也不是，真正让我放不下的，可能是那种“总有什么新鲜事在等着我”的感觉，推荐页永远有下一个视频，永远有新的梗，新的表情包，新的争论，我害怕错过，害怕别人在聊天时提到一个搞笑视频而我不知道，害怕自己跟不上时代，这种害怕，让我一遍一遍地刷新，可是刷完了，我又觉得空虚，那些看过的内容，像沙子一样流过指缝，什么也没留下。

后来我读了一本书,里面说“无聊是创造力的摇篮”，我当时就想，我多久没有无聊过了？每当排队、等车、上厕所，只要稍微有空闲，我的第一反应就是打开B站，因为B站让无聊消失了，但也让那些可能出现的想法消失了，如果没有B站，我可能在公交车上发呆，看着窗外的树，想到一个点子；可能在等人时哼一首歌，给自己编个故事，但这些都因为我的手指而中断了，我并不是说B站一无是处，它能给我带来快乐，让我学到一些有趣的知识，但我也明白，它正在慢慢吃掉那些可以属于自己的时间。

有一回,我在B站看到一个视频，标题是“跟着奶奶学腌咸菜”，视频里，八十多岁的奶奶一边择菜，一边跟网友聊天，她没有刻意讲什么大道理，只说“这坛子要放阴凉处，别老打开看”，弹幕里有人说“外婆语”，有人说“我妈也这么腌”，那期视频只有五分钟，我却看完了，从那以后，我偶尔也会在做饭的时候打开一个视频，不是因为需要教程，而是想听那种唠家常的氛围，这大概就是B站的魅力所在，它不只有夸张的标题和搞笑剪辑，也有这种安静得像邻家厨房一样的角落。

我开始试着做一些改变,我把B站的推荐页设为“热门排行榜”，而不是默认的“推荐”，这样至少我能看到大家都在看什么，而不会被算法一直牵着走，我还给自己定了一个规矩：不在床上刷B站，只在书桌前刷，一旦离开书桌，就不能看，这个规矩让我减少了躺在床上刷到半夜的次数，我取消了几个从不看但一直在关注的UP主，只留下真正喜欢的，现在我的关注列表里大概有二十个人，每次打开，更新的内容有限，看完了，我就能自然地说“没有了”，然后关掉，这有点像是从自助餐厅变成了一个小馆子，虽然选择少了，但每一道菜都是自己喜欢的。

我也开始留意,哪些视频是值得看的，比如一个做旧书修复的视频，全程没有旁白，只有纸张摩擦的声音，但你能感觉到时间的流动，一个研究古代服饰的UP主，把一件衣服的裁剪过程画得清清楚楚，像是在写诗，还有一位老爷爷，每期视频都在自家菜园里种奇怪的东西，然后做成一碗面，吃得干干净净，这些视频让我觉得，生活是有质感的，是可以被慢慢品尝的，它们不会让我焦虑，反而让我安静下来。

说到底,B站只是一个工具，一个集合了无数人分享欲和创意的平台，它像一面镜子，照出我们的喜好，也照出我们的空虚，刷B站不丢人，丢人的是刷完之后，连自己都说不清看了什么，我现在仍然每天会打开B站，有时候是看看关注的UP主有没有更新，有时候是找一些做菜的教程，有时候只是为了听音乐区的翻唱放松一下，但我不再像以前那样，漫无目的地让推荐页带我走，我会问自己：我到底想看什么？如果答案是不清楚，那就干脆关掉电脑，去阳台站一会儿。

凌晨一点二十七分,我放下手机，屏幕上还在播放酸菜鱼的做法，我退了出去，关掉手机，窗外的夜色很安静，远处有几盏灯还亮着，我想，那些灯下的人，也许也在刷着不同的网站，但或多或少，都试图借别人的内容来填补自己的某个瞬间，弹幕里那么热闹，可发弹幕的人都是独自坐在屏幕前的，这大概就是“弹幕里的孤独”吧——我们以为自己在和很多人在一起，我们只是隔着屏幕，共用一段同样的光线，那句“前方高能”响起的时候，没有人会真的替你挡住什么。

我重新躺下,闭上眼睛，脑海里并没有蹦出任何B站视频的片段，倒是想起了几天前在菜市场看到一条活鱼，那个卖鱼的大叔把鱼拍晕，去鳞，开膛，一气呵成，我当时想，视频里的酸菜鱼做法再花哨，也比不上亲眼看着一条鱼变成盘中餐的实在，也许以后，我会少看一点别人做菜的视频，多自己进几次厨房，那样的话，我刷B站的时间可能会减少，但日子，或许会更有滋有味一些。

好了,就这样吧，明天还要早起，希望我能按时起床，不再赖床刷手机，如果实在没起来，那就怪B站吧——反正它也不会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