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夏天,一个做游戏攻略的UP主在QQ上找到我，说他的新视频发出去三天，播放量只有四百出头，他想买一万播放，再配两百个赞和五十条弹幕，我给他报了个价：高质量播放一万十块，点赞两毛一个，弹幕两毛一条，总共六十块，他愣了一下，说“这么便宜？”我说是啊，你定的这量不够看，随便一个热门视频都是几十万播放，你这一万也就显得不那么寒酸，他付款之后，我让他把视频链接发过来，备注好要的数量和增长时间，第二天早上他告诉我，播放量变成了一万一千多，赞和弹幕也都到账了，唯一的问题是他视频底下出现了十几条“哈哈哈哈”和“支持支持”的弹幕，内容假得像机器人，我说那是弹幕库里的随机台词，你真想有画面感，得加钱买“定制弹幕”，比如能关联你视频内容的梗。

这就是我当时的工作,一个B站秒刷业务平台的中间人，我不生产点击，我只是数据的搬运工，平台呢，就是一个小网站，注册个域名，用开源的商城模板改一改，前端看着像卖虚拟产品的店，有分类，有价格，有销量展示，后端接了好几个“供应商”，有个供应商专做云控手机，机房里面几百台手机一排排挂着，每台都装了B站客户端，通过电脑控制，同时刷不同的视频，这种数据最安全，因为IP是真实电信号码，设备是真实手机，甚至还能模拟滑动、停留、点赞动作，另一个供应商走的是协议接口，速度快，成本低，但容易被B站识别，只适合搞当日热度，不管长期维稳，还有一些散人团队，在微信群派单，真人领任务去搜视频、看完、点赞、评论，一条龙下来几毛钱，但做完之后用户可能真的觉得视频不错，产生额外关注。

我的网站不太讲究美观,因为用户不在乎这个，他们只关心价格和到货速度，下单方式很简单，复制视频链接粘贴到页面上，选择你要的量，填上QQ或者微信号，用支付宝扫码付钱，刚开业那阵子，一天只有几单，我泡在B站各个UP主的粉丝群里，装作普通网友，私信那些一两个月都没更新的账号，问他们“需要做数据吗？”有些人不理，很多人会回一句“你是骗子吧？”我就发个演示视频，自己在后台刷一个测试号给他们看，吃过这个亏之后，我学聪明了，先做几个“低价体验套餐”，比如一块钱买一千播放量，让客户自己看效果，觉得行了再买大的，这个方法管用，很快就有回头客了。

我们的业务范围远不止播放量,点赞、投币、收藏、评论、弹幕、粉丝、直播间人气、充电、专栏阅读，甚至排行榜的“全站可执行”？不是，排行榜是算法定，刷不了，所以只能做能操作的数据，价格根据难度浮动，播放量最便宜，毕竟量大，普通脚本刷的五千个只要四块钱，但这种很容易被清理，我不推荐，大部分时候我卖的是“高质量播放”，一万个十块，用的是云控手机，每天限量接单，点赞也分两种，普通赞是协议点的，看不出不同，但如果视频上了分区热门，会有后台数据校验，被人发现就有顶不住的风险，所以有些客户会点名要“真人赞”，价格贵一倍，一个要五毛，投币最麻烦，因为投币要消耗用户自己的硬币，B站很多账户硬币很少，我们得先养号，让号每天签到、领硬币，养一批带币的号来投，一个币的成本在一块钱左右，弹幕便宜，但便宜就假，所以后来我们都要求客户提供几个关键词，我们写几条相关弹幕混进去，收藏是重点关注对象，因为有收藏夹的人一看便知，刷的量太多会导致收藏/播放比异常，反而不行。

来找我们的客户,形形色色，有上高中的小孩，省下早饭钱买播放量，就为了让自己做的MAD能被更多人看到，结果被班主任发现QQ号加了我，以为我是什么不良组织，有全职UP主，靠着做视频恰饭，但数据一直不好，无法兑现广告单，只能咬着牙买一批播放量去证明给甲方看，还有大学里负责宣传的同学，为了完成老师布置的“播放量指标”，拿着学校的经费来刷，还问我能不能开“信息技术服务费”的发票，当然也有MCN机构，他们批量给旗下账号刷基础量，因为资本市场不看你有没有作品，只看你粉丝数和播放量能不能支撑估值，最让我忘不掉的是一位画漫画的姑娘，她作品很冷门，在B站做了半年才一百多粉丝，她找到我，说要买两千粉，我劝她别买，因为她的视频质量很高，只是没被人发现，她回了一句：“我等了半年，等不下去了。”后来她买了，再后来她的粉丝被清理了，她又来找我，我没让她继续买，而是让她把作品发到几个专门推荐小作者的群里，现在她六万粉丝，都是真心喜欢她漫画的人。

B站不是瞎子,他们有一整套风控体系，早期我们简简单单用代理IP挂机就能骗过系统，到2020年，B站开始检测设备指纹和用户行为序列，你光看视频不算，你还得有合理的来源路径，比如从首页刷到、从搜索点进去、从评论链接跳转，你播放时长也不能太整，太快或太慢都会被标记，还有“完播率”，一个半小时的视频你三分钟看完，那肯定有问题，我们为此专门设计了一套“渐进式任务”：视频发布后，先以每小时50-100的速度加播，拉长到6-12小时，同时搭配少量点赞和收藏，模拟真实曲线，弹幕和评论要随机出现，不能集中在开头几秒，这套流程虽然麻烦，但至少能骗过普通检测，可一旦遇到B站的大规模“清扫地”，我们还得盯数据，发现掉了就给客户补，掉多少补多少，补到客户满意为止，但有些时候，我们自己也撑不住，因为B站直接给视频加了个“数据异常”的小标签，这种标签一挂，整个视频的推荐权重就废了，再怎么补量也没用。

刷量前后,数据曲线是最能看出猫腻的，正常播放量应该是阶梯式上升，偶尔有波动，我们为了让曲线接近正常，会使用“随机数生成器”，在设定总量和时间内随机分配每小时的增量，但有些客户贪心，要求“我一觉醒来看到消息99+”，我们就得在午夜那一段集中刷，结果第二天早上起来，播放量涨了一大截，但收藏和硬币数几乎没变，懂行的一眼就看穿了，这种客户往往最容易被B站清理，进而要求补量，最后我们还得熬夜给他收拾局面。

这行还有个特点,就是客户经常一边骂我们一边又离不开我们，有个做知识区的中年大叔，每期视频写得满满几页稿子，口播也利落，但就是不火，他找我买了三次套餐，每次都是一万播放加几百赞，数据是涨上去了，但推荐量纹丝不动，他很困惑，我在后台查了查，发现他的视频标题太干巴，论明朝税收制度的演变”，封面就是一张书皮，我劝他改标题和封面，他不听，非说是B站用户素质低，欣赏不了硬核内容，后来他换了个标题叫“为什么你交的税养活了一堆贪官？”播放量自然翻了十倍，果然还是刷量有用”，我哭笑不得，还有一个小UP主，为了参加B站的比赛，刷了五千投币，结果比赛结果出来他没进前列，因为在有效投票数里，他的数据被平台剔除了，他气急败坏地找我说“你们这业不精”，我给他解释，投票这种活动有专门的去重机制，刷量只会被当成废票，他不信，自己去找了好几家平台，最后被一个跑路的骗走了两千块钱。

跑路这种事在我们圈子里太常见了,有一阵子，很多新入行的人根本不管技术，租个网站模板，贴几张价格表，就敢在贴吧、QQ空间打广告，他们的套路是低价引流，客户下单之后，先发一些虚假的“刷量中”截图，一天之后就不理人，等客户发现没到货，再质问，他们就来一句“已经在处理，数据延迟”，然后拖到最后直接关站，我亲眼见过一个同行，一边偷偷把预付款提现，一边还在朋友圈发“今日接单”广告，第二天人没了，留下几个大客户群里崩溃，有个人损失了三万多，这行没什么监督机制，唯一让人恐惧的，就是怕被客户找上门来，因为有些客户偏激起来，会把你身份证信息扒出来威胁你，我之所以能一直做下来，是因为我从来不收大额预付款，都是小额分次，且保证“掉量补发”，这才积累了一些口碑，但口碑在这个行业里没多大用，因为客户永远在流动。

2021年之后,B站上市三年，对数据的真实度越来越看重，因为广告商要的是真数据，假数据会影响收入，所以B站不断调整算法，将“互动率”与“完播率”的权重提到很高，你刷一万播放，但互动寥寥，算法会认定为劣质内容，反而减少推荐，这就导致，刷量不仅没用，还可能把视频弄死，我们平台的订单量因此下降了一半，为了生存，我开始转型，提供“数据优化”服务，比如教客户怎么设计视频开头让人看到最后，怎么在结尾抛出一个引发评论的问题，怎么选择标签和关联分区，这些实际工作比刷量更有价值，也更难做，但我发现客户对这类服务接受度更高，因为能实实在在提升视频质量。

2022年底,B站又上线了一个“异常流量反馈”机制，视频如果被系统识别出有刷量嫌疑，作者会收到消息通知，要求提供证据，比如分享链接到其他平台验证，如果解释不清楚，视频就会被限流，这就让很多曾经刷过量的老UP主慌了，有个客户找到我，说他的账号权重降了好几个月，不管发什么视频都没有推荐，问我有没有办法恢复，我很坦白地说，没有，账号的信任分一旦被拉低，想养回来只能靠长时间输出优质内容，他有点后悔，说早知道当初不刷那么多，我一句话也没接。

我自己的平台是在2023年春节前正式关掉的,那天我删了所有后台数据，注销了域名，给最后一个客户退了尾款，那个客户是个画漫画的姑娘，你也知道，我在前面提过她，她后来没有买我的服务了，她靠自己的作品慢慢积攒了一批粉丝，退完款之后，我坐在电脑前想了想这几年，赚了大概三十来万吧，但也搭进去不少时间，还落了个坏名声，我写这篇文章，不是要给自己洗白，只是想记录一下曾经有这么一个行业，它像B站这个社区里的影子，伴生而生，又随着社区成熟而消散，现在你去搜“B站秒刷业务平台”，可能还能看到一些广告，但多数是骗人的，少数是真的，也不敢接大单了，如果你正在犹豫要不要下单，我的建议是：省下那几十块钱，去买杯奶茶，看一会儿自己视频的评论区，哪怕只有一条“加油”，那也比一万个虚假播放更能让你撑着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