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个人有个毛病，隔一阵子就忍不住去翻QQ空间，上个月把相册里十年前的照片翻出来，一张一张看，很多同学的脸都已经叫不上名字，空间访客记录里还留着他们当年的踩踩和留言，那个时候真是热闹，可现在呢？列表里的头像成片成片地灰着，偶尔亮起一个，也是来游戏邀请或者帮忙砍价，空间很久没有更新，访客数字停在两位数，像一个没人打扫的房间,落满了灰。

毕业工作后，QQ用得越来越少，微信里装的全是同事和客户，聊的都是工作；QQ列表里才是真正的少年时代，可少年们就像候鸟，飞走了就不再回来，我偶尔发一条动态，第二天回来看，还是那两三个老朋友点赞，说实话，心里蛮落寞的，尤其是我这种念旧的人，总想在某个地方留下点存在的证据,哪怕只是几个访问数字。

直到有一天，我在一位老同学转载的说说下面看到一条评论：“需要刷空间访客的加我，1块1000，秒到。”我盯着那条评论看了好久，心里想，这年头还有搞这个的？但紧接着又有一点小期待，那种感觉就像你站在空荡荡的舞台上，突然有人递来一沓观众门票，虽然是假的，但也想抓住，我没忍住,加了对方。

加上后，对方秒回：“亲，办什么业务？”我有点不好意思，装作很懂地说：“访客怎么卖？”他发来一张价目表，用手机便签做的截图，上面写着：1元=1000访客，3元=5000访客，5元=12000访客，20元包天不限量，我反复确认了几遍，那个“1元=1000”是真的，原来广告里说的“qq刷空间访客1块1000”还真能用，现在一元钱能买什么？坐公交车都不一定够，在这里却能买一千个访客，我决定试试，就转了1块钱过去，附言写了“先试一下”。

他让我把QQ号发过去，我发了，然后他说“稍等，三分钟到账”，我半信半疑地盯着空间页面，每隔十秒就刷新一次，大概过了几十秒，访客记录开始动了，一个，两个，五个，十个，二十个……速度越来越快，最后像瀑布一样往下刷，我还没来得及数，总数从12跳到了1000出头，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那种感觉就像水龙头突然被拧开，水流哗哗地淌出来,止都止不住。

我赶紧去翻访客列表，看到的是一长串陌生的人，头像大多是有花有草的风景照，或者动漫图片，昵称五花八门，什么“浅忆”“旧时光”“风继续吹”之类的，满满的复古感，点进两个看了下，发现他们的空间都很空旷，没有说说，没有相册，甚至连个人资料都填得很随意，只有QQ等级是亮的，有的甚至有一个皇冠，这种号明显不是正常人用的,倒像是被养了很多年的工具号。

但不管怎样，我的访客数上来了，从12到1012，一秒钟变“万人迷”，那天下午我什么事都没干，反复打开空间，看着那个数字，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满足，我知道这有点傻，可那种虚幻的热闹真的能让人上头，就像小时候玩游戏，用修改器把金币调成天文数字，虽然知道是假的,还是乐此不疲。

第二天，我又下单了，这次是3元的套餐，5000个访客，老板说老客户多送500，于是我的访客数又涨了5500，到账时间比第一天还快，大概五分钟之内就刷完了，我特意关注了访问时间，发现他们几乎是在同一秒内集中“踩”进来的，真人的话怎么可能这么整齐？我忍不住问老板：“你们这是真人吗？”老板回了个笑脸，说：“亲，您别管是不是真人，效果好就行。”我无言以对,只能继续看着数字往上跳。

接下来那几天，我连续刷了一周，每天有不同的套餐，有时1元，有时3元，偶尔买个5元的大包，我的空间访客总数像坐了火箭一样，从几千涨到两万，再到三万，看着那串数字，还真有一种“网络红人”的错觉，但错觉很快就被现实打碎，我发了一条说说，写的是关于老家巷口那棵槐树的回忆，写得很用心，配了好几张老照片，我特意没有第一时间刷访客，而是等到晚上才刷，结果呢？那条说说在刷之前只有4个赞，刷了1000访客之后，还是4个赞，第二天再看，多了1个赞，是我妈妈点的，留言区依然只有大学室友那句“你最近很怀旧啊”。

我有点不服气，又发了一条带问题的说说：“如果你能回到十年前，你想对当时的自己说什么？”我想，这种问题总该有人感兴趣吧，我又刷了1000访客，等了一个晚上，结果除了两个老朋友随便回了一句，评论区依然静悄悄的，那些刷来的访客，好像一个都不识字，或者根本不屑于回答，他们只是路过，像一群沉默的数据包,连一点回响都不留下。

后来我看到商家还有“真人粉”服务，单价是10元1000，还带点赞和评论，我犹豫再三，决定试一次最贵的，结果呢？点赞和评论确实有了，但那种评论内容一眼假，不错哦”“好棒棒”之类的，完全不像真人，而且点赞的人，他们的QQ资料还是那些机器人风格，只是多了个动作，我就明白了，所谓真人粉，不过是脚本升级了而已，花十几块钱买来一句“好棒棒”,还不如不买。

为了更清楚地看他们的行为，我特意用电脑端打开空间，电脑端的访客记录会显示来访者的头像、昵称和来访时间，我观察到，那些头像普遍集中在晚上八点到十一点之间出现，正好是我下单的时间点，而且他们几乎不会重复来访，也就是说，每一次刷新的都是新的一批“人”，而不是同一批号来回跑，这让我很奇怪，难道他们有海量的小号？后来我朋友告诉我，这种业务通常是用群控系统或者脚本，操作着成千上万个QQ号定时来遛一圈，成本极低,电费都赚不回来。

我又试了一次凌晨三点刷访客，不出所料，照样秒到，凌晨三点啊，正常人都在睡觉，那些“访客”却依然精神抖擞，一个一个排着队进我的空间，我看着那些头像在深夜里亮起，莫名觉得有点毛骨悚然，但转念一想，人家只是一个数字产品，哪有什么精神，我笑了笑，关掉手机去睡觉了，可是睡着前，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这些访客会不会也去逛别人的空间？他们是不是像一群没有家的幽灵,在互联网的各个角落里来回穿梭？

我还试着把空间设置了访问权限，需要正确回答一个问题才能进，结果那些访客照样能进来，访问记录照样生成，这说明他们压根不需要看我的空间，直接通过某种接口就完成了访问，这让我觉得有点好笑，原来连“路过”都是假的，就像有人替你签了到,但人根本没到现场。

那周里，我也遇到过一些有意思的事情，比如我的留言板上多了很多“踩踩”“欢迎回访”之类的留言，都是那些机器号自动发的，我试着回复其中一条“你好”结果对方再也没有动静，还有一次，某个刷机号可能是程序出错，居然给我点了个赞，但等我点进去看时，已经取消了，我怀疑那是真人操作失误，或者是系统随机行为,这些互动毫无温度。

还有一次，我收到一个加好友的申请，头像是一个挺好看的女生，备注写着“空间看到你，想认识下”，我差点以为自己魅力无限，结果点开她的空间一看，里面全是广告，再一查，原来是个卖茶叶的，估计是因为我空间访客涨了，让她觉得这是个活跃号，这倒是刷访客带来的唯一“好处”——能吸引一些真正的营销号来加我,但这算什么好处呢？

我朋友听说我在刷访客，也好奇地试了一次，他刷的是5元的大包，刷完后他特意打开空间，指着那个数字说：“你看，我现在也是快两万访问量的人了。”结果过了两天，他告诉我，他发现自己的空间被腾讯系统清理了一些“异常访客”，数字掉回去了，他说：“看来还是会查出问题的。”不过他的号没有被封，只是访客数少了，我那个号倒是一直没事,可能我刷得比较分散吧。

一周之后，我停止了刷量，原因很简单，我发现我已经开始依赖这种虚假的繁荣了，每天早上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空间看访客涨了多少，然后心里产生一种畸形的满足，可放下手机，现实里我依然是一个沉默的普通人，这种落差让我感到很空虚，那感觉就像是吃了一顿全是气话的饭，肚子撑了,其实什么都没吃到。

后来，我把空间签名改成了“别刷了，都是假的”，然后又把访客设置为只有好友可见，这样那些机器访客就看不见了，空间又回到了原来的清净，我删掉了那个卖家的QQ，但偶尔还是会想起那1块钱买来的1000个访客，如今他们安静地躺在我的访客记录里，从未说过一句话，也从未留下任何回忆，有时候我翻到那些陌生的头像，会觉得他们像一些没有名字的石头,铺在一条通往过去的路上。

如果你也想尝试一下，我不拦你，毕竟1块钱能买到的东西，还能要求什么呢？但我得告诉你，刷完之后，那种感觉就像放了一场烟花，好看，短暂，然后一片黑暗，你真正想要的，那些访客给不了你，他们不关心你吃了什么，去了哪里，难不难过，他们只是一个个过客，甚至算不上过客，因为过客还会留下一瞥,他们只留下一串数字。

写到这儿，我已经把这段经历说得差不多了，二十块钱，换来了几万个访客，也换来了一篇完整的记录，值不值？见仁见智吧，至少我明白了，虚幻的繁荣再大，也填不满心里的洞，我们要的是真实的人，真实的声音，哪怕只有一个,也比一万个泡沫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