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代刷从业三年,我亲眼看着这个行业从野蛮到失灵
2019年春天,我信用卡透支了八千块,当时在电商公司做运营,月薪六千,房租占掉一半,朋友说有个路子——帮人刷网课,一单五块,熟练了十分钟一单,我当天就加了群,群里两百多人,管理员发任务:某平台思政课,挂机刷完,扫码结算,那是我第一次接触网代刷。

后来我才知道,网代刷这三个字,涵盖的东西远比刷网课复杂,刷单、刷播放量、刷粉丝、刷评论、刷投票、刷考试分数,甚至刷游戏段位,它像一张灰色的网,罩住了几乎所有有数字指标的地方,而我很不幸又很幸运地,在里面待了三年。
先说刷网课,那是最低端的入门活,操作简单,一部老手机,装几个虚拟机,一台电脑开模拟器,能同时挂十个账号,课程进度条自己走,每二十分钟切一下集,系统检测到鼠标移动就算活跃,我们管这叫“挂课”,群里的接单价格从一单五块跌到后来三块,因为干的人太多,有个学生仔,一天能刷两百单,赚六百,但一个月后他账号被封了,平台更新了人脸识别,于是我们换手段:用AI生成的虚拟人脸,配合提前录好的点头动作,也能过,这就像猫鼠游戏,规则一直在变,但总有人能找到缝隙。
真正赚钱的不是刷课,是刷数据,电商店铺的销量、好评,短视频的播放和点赞,微博的转评,这些需求量大,利润也高,我接过一单,给一个新开的直播间刷人气,要求同时在线人数稳定在一千,持续三小时,甲方报价一千二,我找了三个代理,每个代理下面挂五十个“肉鸡”——就是被远程控制的普通手机,一台手机能开三个直播窗口,挂虚拟定位,最终效果很逼真,弹幕机器人会自动发“主播好棒”“来了来了”,主播大概也知道是假的,但她要的就是那个热闹的场子,好让真的人觉得这直播间很火。
网代刷的核心不是技术,是信任,客户怕你拿了钱跑路,我们怕客户反咬一口说数据没达标,所以行规是先做部分,再付定金,最后结尾款,圈子里有大佬做担保,收3%手续费,我曾经为了五万块的订单,专门飞去另一个城市见客户,就为当面签一份没有法律效用的合同,那个客户是个做微商的姐姐,囤了一仓库面膜卖不动,想靠刷单制造爆款假象,她说:“我知道没用,但总比等死强。”那一刻我突然理解,网代刷这种生意,本质上是在贩卖希望——哪怕希望是假的。
做网代刷,离不开一些基础工具,除了手机和电脑,还要准备一批接码卡,用来注册各种平台的账号,一张卡几毛钱,用一次就扔掉,还有各种脚本软件,有些是开源免费的,有些要按天付费,最贵的时候,一套过验证的工具要三千块,但这些投入,比起客户付的钱,都不算什么,真正烧钱的,是养号,你要让一个账号看起来像真人,得每天花时间刷视频、发评论、点赞,我们管这叫“养熟”,养熟的账号一个能卖十几块到上百块不等,有些工作室专门养号卖给刷量的人,利润相当厚,我认识一个山东的宝妈,在家养了两百个抖音号,每个月净收入过万,她说她根本不知道这些号用来干什么,她只知道输入验证码就行。
2020年疫情,网课需求暴增,刷课业务也暴涨,很多大学生在家没事干,纷纷入行,我做起了“上游”,就是接平台的单,再分发给下面的刷手,每个群五百人,我有七个群,利润从每单五块里抽两块,一天能赚一千多,那时候我辞了职,全职干这个,每天上午十点开始发任务,晚上十二点结算,群里消息永远999+,有人抱怨罚款,有人晒收入,有人问能不能带带亲戚,我像一个流动的上帝,看着数字在屏幕背后跳动。
但市场很快变了,平台方越来越精,用行为检测、设备指纹、关系图谱来判断虚假数据,我们的成本越来越高,为了对付设备指纹,需要买专门的改机软件,一个月要交六百,为了模拟真实行为,每个账号要预先养号,点赞几条、关注几个、停留几十秒,这些操作都要脚本,利润被压缩,风险却放大,我见过一个同行,因为帮客户刷了一百万播放量,被平台起诉,赔了二十万,也见过一个小姑娘,接了刷毕业设计的活儿,被学校查出来,直接开除,这些事在圈子里传开,大家嘴上不说,心里都明白,这行干不长。
到了2021年,监管开始严了,各大平台联合封杀,很多刷量工具瘫痪,曾经叱咤风云的大佬,有的转行做培训,教人“如何防封号”,有的跑去国外做跨境电商刷单,时差颠倒,我还在坚持,但收入只剩以前的零头,接单群里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新来的大学生像当初的我一样,以为能轻松赚钱,有个叫小伟的,大二,每次接单都特别积极,他跟我说,想攒钱买一部新手机,后来他因为刷课被学校警告,跑来找我诉苦,问我有没有更安全的路子,我能说什么?我只能说:“别干了。”
说真的,网代刷这个行业,从来没有消失,只是不断变形,现在的形式更隐秘,人气套餐”变成了“直播间加热”,刷评变成了“种草笔记外包”,刷单变成了“非官方运营”,换个名字,重新起盘,客户也换了一批,从微商到主播,从写手到游戏陪玩,人人都想要一个好看的数字,数字本来就只是结果,却被当成了原因,我见过最荒唐的一单:一个作家,花三千块刷自己小说的点击量,就为了在排行榜上压过另一个作家,他其实很清楚,那些点击不会带来任何读者,但他还是刷了,因为别人也在刷,你不刷就落后,这就是囚徒困境,网代刷是那个越收越紧的锁链。
我还记得第一次独立接“大单”时的紧张,对方是个卖茶叶的年轻人,要刷一个短视频的播放量到十万,报价八百,他反复确认“是不是真人看”,我说是,其实我用的是一台老服务器,跑着十几个模拟器,每个模拟器里装着一个改了UA的浏览器,自动循环播放,他当然不会去查这些,三天后数据到了,他给我发了个红包,说“兄弟靠谱”,那一刻我心里松了口气,但也觉得有点好笑,他需要的不是真的“人看”,而是一个可以向上级汇报的结果,原来网代刷的客户,很多时候自己也在被指标压着。
我真正离开,是在2022年初,那天收到一个客户的尾款,三千二,来自一个做独立音乐的人,他说他筹了半年钱,想让自己新歌的评论过千,我说评论内容要什么风格的?他说随意,就是想让数字好看点,我刷完那一刻,点开那首歌听了听,旋律很干净,歌词里有一句“我要的不过是一个被看见的机会”,我突然觉得很难受,我帮他刷了一千条评论,但没有一条真正喜欢这首歌,他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我把他付的钱退了一半,告诉他剩下的我不赚了,他发来一个问号,我没解释。
后来我注销了所有刷单群,删了代理的联系方式,把那些模拟器、脚本、虚拟手机卡全部格式化,手机一下子安静了,我开始认真找一份工作,朝九晚五,拿死工资,有时候在深夜,还会想起那段日子,想起群里此起彼伏的通知声,想起那些靠代码制造出的热闹,想起客户发来的笑脸和红包,网代刷教会我的,不是技术,也不是赚钱,而是人有多容易被数字欺骗,又有多愿意被骗。
如今偶尔有以前的下线来问我,还有没有路子,我说早就没了,他悻悻地挂掉电话,我知道,没了的是我,不是这个行业,现在打开任何平台,依然能看到明码标价的服务,有人卖“一键三连”,有人卖“真实粉丝”,它们换了马甲,改了话术,但本质没变,我写下这些,不是要评价什么——因为我没有资格,我自己就是那个曾经按下刷量按钮的人,我只是想说,每一个数字背后,都可能有一个焦急的、渴望被认可的人,而网代刷,就是一群这样的人,给另一群这样的人,织了一张闪烁的、虚弱的网,风一吹,就散了。
在离开半年后,我回老家县城,发现街边打印店也做代刷业务,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他拿着一个表格,上面记着各种套餐:快手粉丝100个8元,抖音赞50个5元,拼多多砍价一次2元,他不懂什么叫设备指纹,也不知道什么是行为检测,他只知道,有人进来问“能不能帮忙刷一下”,就能赚钱,这让我觉得,网代刷已经下沉到毛细血管里了。
有一天,我一个表弟偷偷问我,他在游戏里被人虐,想找个代练把段位打上去,问我有没有认识的,我说你自己练啊,他说没时间,我说那你花钱请人打上去,你自己还是那个水平啊,他说“是,但我看着排行榜上我的名字,就开心了。”我沉默了很久,他说得其实有道理,人需要某种确认,哪怕确认的方式是假的,网代刷提供的,恰恰是一种廉价的确认感,你不是学霸,但你可以买一张成绩单;你不是网红,但你可以买一百万播放;你不是强者,但你可以买一个王者的标志,这些确认感,在某些瞬间,真的能给人一点活下去的力量,这大概也是为什么,网代刷永远有市场。
我也见过一个做得很“专业”的团队,他们有自己的技术后台,可以针对不同平台的算法写模拟请求,他们自称是“数据服务商”,不叫代刷,客户里有上市公司,有MCN机构,甚至有政府部门的宣传号,他们从不承诺“保量”,只答应“提升数据指标”,合同写得滴水不漏,法律顾问都挑不出毛病,他们在写字楼里办公,朝九晚六,周末双休,我一度以为他们和我不是同一个行业,直到有一次合作,我提供了一批手机号,他们用一个程序批量注册用户,对方项目经理很客气,说“这是常规养号”,那种默契让我意识到,网代刷不是一群人的专利,它是一种普遍的方法论,已经渗透到数字营销、公关传播、甚至社会评价体系里。
写到这里,我想起一个细节,有一次我帮一个书店刷某年度图书榜单的投票,那个书店是我常去的,老板是个话很少的人,我刷了两千票,它从五十名跳到十二名,第二天我路过书店,看到橱窗里贴了一张海报:“感谢读者支持,本书店入围年度榜单。”海报上有一束光打在书上,很好看,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不知道自己是做了一件好事,还是坏了一件好事,店主大概永远不知道真实情况,而真实情况,在网代刷的世界里,从来都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我现在偶尔还会打开那些平台,看排行榜上的数据,我不会再刷了,但我能一眼看出哪些是刷的,比如评论内容完全一致,比如点赞数随时段波动异常,比如粉丝量在深夜猛增,我看得出,但我不说破,就像街上那些大大的广告牌,上面写着“全网销量第一”,所有人都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但没有人会去较真,因为较真没有意义,我们活在一个数字的世界里,数字给了我们安全感,也拿走了安全感,网代刷,不过是这个世界的影子,有人站在光里,就一定有人躲在影子里制造光。
好了,写了这么多,我不知道该怎样结尾,网代刷不是一个可以总结的东西,它还在变,明天也许会有新的形式,新的术语,新的客户,但我已经远离了,我记得最后一次打开那个刷量后台时,屏幕上闪烁着一排绿色的数字,像一颗颗微小的烟火,我点了“退出”,界面消失了,我对着黑屏的电脑发了一阵呆,然后起身去倒了一杯水,水是凉的,喝下去,人才清醒过来,希望读到这篇文章的人,也偶尔清醒一下:你看到的每一个数字,可能都是真的,也可能是假的,但你的感觉,是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