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点下支付按钮之前,我整整纠结了七天。

那是我做B站UP主的第十三个月,从最初用手机录《英雄联盟》的九分钟片段，到后来学会Pr剪辑，买了一只三百块的麦克风，再后来为了一个转场效果，硬是熬了三个通宵，我自认为内容不算差，但数据总是教我做人的道理，粉丝数在2300左右已经停了大半年，偶尔发一个自己觉得还挺满意的视频，结果播放量也就一千出头，点赞不到五十，每次看到同领域的新人靠着一期吐槽视频涨粉三千，我就忍不住怀疑：是不是我的方式有问题？

那个夏天,我所在的几个创作交流QQ群特别热闹，天天都有人发自己的“战果”：这个月涨粉一万，那个月视频破十万，我一边羡慕一边焦虑，甚至开始频繁刷新后台，看看有没有人给我点赞，有一次凌晨两点，我刷到一条动态，是一个我关注了很久的知识区UP主，他晒出了自己刚突破十万粉的截图，配文写着：“坚持就是胜利，谢谢大家的支持。”我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很久，手指划过屏幕，突然觉得特别累。

那天下午,我像往常一样在网上搜索“怎么快速涨粉”，然后鬼使神差地进了一个二手交易平台的页面，标题写着：“B站粉丝购买 快速起号 稳定不掉 随时下单”，我点进去，商品描述很简单，没有长篇大论，只有几行字：“专业粉丝/真人粉/微粉，量多优惠，半小时内发货，保证不封号。”下面配了一张模糊的微信收款二维码。

我犹豫了一下,点了“联系卖家”，弹出来的客服头像是一个卡通猫，开场白是：“亲，需要什么服务？”我打字的时候删了好几次，最后发出去：“你们的粉丝是真人吗？”客服秒回：“亲，有真人粉和普通粉两种，真人粉贵一些，但更安全，账号不容易被识别。”我又问：“买完之后会不会掉？”客服发来一个笑脸：“我们做了三年了，老客户很多，都有售后保障，掉粉了可以补。”我盯着“补”这个字，心里突然一动。

我又问：“那买了粉丝以后，视频播放量会涨吗？”客服回答：“播放量需要另拍，我们也有这个服务，粉丝多了，平台会认为你的内容有价值，推荐量自然会上来。”这句话现在看真的经不起推敲，但当时我信了，我甚至觉得，自己只是比别人早一步用了“梯子”而已。

我选了一万粉的套餐,标价是350元，然后又加了三千播放量，价格90元，接着客服问我：“需要开微信实名吗？不需要的话直接拍下就行。”我说不留，下单、付款，一共花了440元，可我心里其实还有一个顾虑：万一掉粉怎么办？客服看到我犹豫，又发来一条：“您可以加一个每月补粉服务，只要200块，每周自动补一次，保证一直在一万粉以上，这样划算很多。”我算了一下，加上之前的花费，一共640，我咬了咬牙，又勾选了那个服务，最后还加了100块的点赞，让数据“更自然”，总共800块整，正好。

拍下后,客服让我提供账号链接，并叮嘱我十分钟内不要发布任何内容，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数着时间，九分五十九秒的时候，我还特意看了一眼后台，数字还是2303，十秒后，我重新进到号主页，那个数字像变魔术一样变成了12303。

那一瞬间,心跳加快，一种复杂的快感涌上来——像是熬了很久终于看到结果，又像是做了一件不被允许的事情，我点开粉丝列表，想看看都有谁关注了我，翻了十几页，新关注的人里，百分之九十都是“用户82483851”这种格式的ID，头像要么是模糊的风景，要么是系统默认的粉色小人，点进去，这些账号的关注列表动辄几十上百个UP主，但自己从来不发视频，不发表评论，偶尔发一条纯文字动态，内容是毫无意义的“打卡”，我甚至点开了其中一个的关注历史，发现它在一个小时之内关注了五十多个不同领域的UP主。

我知道这东西是假的,但我不愿意面对，我给自己找理由：也许这是平台自动分配的路人号？也许过几天他们会开始活跃？说到底，我只是需要一个可以骗过自己的借口。

第二天早上,我精心准备了一期新的游戏杂谈视频，写了好久的文案，也认真剪辑，发布后，我联系客服，让他们把那三千播放量加上去，客服说：“先刷个500播放垫底，隔一小时再刷剩下的，这样更像自然流量。”我说行，然后我就每隔五分钟刷新一次后台，到了十一点，播放量已经涨到了1600，点赞数却只有2个，硬币1个，到了中午十二点，播放量稳稳停在1905，之后再也没有动过，我有点奇怪，问客服怎么不继续刷了，客服说：“已经刷完了呀，您买的是三千，我分三次刷的，现在刚好三千多。”我看着那个播放量，心里越来越凉。

到了晚上,一个老粉在评论区留言了，ID叫“小鹿不吃草”，在我第一期视频时候就关注了我，经常留言，所以我很熟悉，她写：“于哥，你这一期开头剪辑是不是和上一期接不上？还有，为什么数据涨得这么快？你是不是买粉了？”我拿着手机，大拇指悬在屏幕上，不知道怎么回复，删删写写，最后回了一句：“没有，可能今天推荐比较给力吧。”发出去之后，我自己都觉得好笑——一个两千粉的账号，凭什么有给力的推荐？

那几天我变得特别敏感,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打开B站，看粉丝数有没有掉，头一个星期，数字还在12000左右徘徊，到了第八天，突然掉了两百多，我赶紧去找客服，客服说：“没事，平台清理僵尸号，我们补给您。”说着，真的又给我刷了三百个粉，数字回到了12000，但那些刚补上来的粉丝，又是清一色的“用户+数字”，我知道，这就是一个无底洞，但我已经踩进去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可这并没有改变什么,我的视频播放量反而越来越低，以前再怎么差也有三百多，现在连一百都破不了，我尝试多发动态，和粉丝互动，但那些僵尸粉根本不理会，而真正的老粉，也开始慢慢不再出现在评论区，有一次我甚至发现，一个关注我很久的粉丝悄悄取关了，他心里可能觉得我变了。

第十天,我看见B站创作中心的消息列表里多了一条系统通知，点开，里面写着：“您的稿件《XXX》在短时间内收到大量异常数据，已自动过滤，请您确保内容健康，并继续用真诚打动观众。”虽然措辞很温和，但我明白，我被算法盯上了。

更倒霉的是第三周,我报名了官方的一个“新星计划”创作比赛，本来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规则是看报名后一周内的播放和互动，我的视频因为数据异常，被系统直接排除在候选列表外，审核人员给我发站内信，内容我到现在都记得：“亲爱的UP主，经检测，您的作品存在非自然的播放量或粉丝增长，不符合活动参与条件，希望您继续创作原创内容，感谢您的理解。”我反复读了好几遍，那封站内信像钉子一样钉在我心里。

那天晚上我关掉电脑,在阳台上坐了很久，楼下是来来往往的车灯，远处的高楼亮着五颜六色的广告牌，我想起自己刚开始做视频时的样子，哪怕只有二十个播放量，也会激动地看评论，现在呢？花着真金白银，买来一堆没有任何感情的机器号，结果连原来的那点真实关注都保不住了。

老周是我现实里的朋友,也是个UP主，比我早两年入行，他打电话来问怎么又没更新，我憋不住，把事情倒了出来，老周听完没有骂我，只是叹了口气说：“你呀，就是太着急了，你知道我做了两年，到现在粉丝也才一万多，可我那每个粉丝，都是我一条一条视频换来的，你倒好，一夜之间就多了个‘万粉博主’的名头，可你自己信吗？”我沉默了很久，说：“我不信。”

后来,我决定把这件事记录下来，不是为了告诉别人“千万别碰”，而是想给自己一个交代，那些买来的粉，经过一个月的清理，最终只剩下了不到两千个——比我原来的还少，因为其中有些真人粉看到了我的异常数据，也取关了，我的账号，就像做了一场虚假的梦，醒来时什么也没留下。

但也是从那时候开始,我才真正学会做内容，我不再看粉丝数，只关注每一期视频能不能让打开的人看下去，我试着把标题写得更具体，把封面上的字放大一点，把废话剪掉，把笑点提前，我还试着在视频里加上一句“如果你喜欢这期内容，不妨点个赞让更多人看到”——这句话以前我会觉得是跪求，但现在我明白，这是一种平等的邀请，而不是乞讨。

慢慢地,我的播放量回来了，第三个月，一条关于冷门游戏推荐的视频，居然被推到了首页，播放量有八万，那一周我涨了四千多粉，全部是真的，我收到了很多评论，有人说“看了你的视频，我特意去下了那款游戏”，也有人说“听你说话很舒服，关注了”，我看着那些留言，突然鼻子有点酸，原来正常的路，一直就在那里。

现在我的账号已经重新稳定在七千粉左右,虽然依然是个小UP主，但我不再焦虑了，我也能理解为什么那么多人想买粉——因为数字太刺眼，而成长太慢，但我更想告诉你的是，B站粉丝购买这件事，从你付款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是一个亏本的生意，你买不来信任，买不来互动，买不来那些真正愿意为你停留的人，你唯一能买到的，是一堆随时可能消失的数字，以及一个被算法留下的污点。

如果你也在纠结要不要买粉,不妨先问问自己：你想要的究竟是那个好看的粉丝数字，还是别人因为你的内容而真心喜欢你？如果是前者，那你永远都填不满那个坑，如果是后者，那就现在开始，好好做出一个哪怕只有三分钟、但能让人记住的视频，等有一天，你收到了第一条来自陌生人的长评，你会明白，那才是所有努力里最值得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