哔哩哔哩的成长记,从弹幕视频站到年轻人文化聚集地
大概2012年那会儿,我第一次听说哔哩哔哩,那时候还在上大学,宿舍里有个哥们天天对着电脑屏幕傻笑,屏幕上一堆飞来飞去的彩色文字,我问他在看什么,他说“鬼畜”,然后给我看了一个金坷垃的视频,说实话,我第一反应是这什么玩意儿,画面粗糙,声音魔性,但偏偏看着看着就跟着笑了,后来我就注册了账号,ID是随便起的,那会儿B站注册还要答题,题目还特别难,什么东方project、V家、弹幕礼仪,我硬是查了两天资料才及格。

那时候的B站,用“小破站”来形容一点不夸张,首页上全是番剧、鬼畜、游戏实况,分类很少,但每个分类下都有一群特别死忠的参与者,我记得看《某科学的超电磁炮》时,弹幕里全是“bilibili”的应援,屏幕被一层一层地盖住,可那种热闹让人上瘾,弹幕这个东西,第一次接触会觉得干扰正片,但它有种奇特的陪伴感,就好像你不是一个人在看,而是坐在一个满是同好的放映厅里,大家随时可以吐槽、接梗、造出只有自己能懂的“黑话”。
那几年B站的用户量不大,但黏性极高,每个UP主几乎都是为爱发电,上传视频没什么回报,纯靠热情,我当时关注了一个做MAD的UP主,他的视频剪辑水平放到今天看也不算过时,但播放量也就几万,评论区里全是“大佬”“高产”这样的夸赞,UP主也会亲自回评,一来二去就混了个脸熟,那种交互方式很平等,没有高高在上的明星,只有一群兴趣相投的人围着火堆聊天,我至今还记得那个UP主后来因为工作停更了,他最后一期视频的弹幕里全是“等你回来”,一晃过去七八年,他真的一次都没再更新过,但那个账号还活着,偶尔还能看到粉丝在评论区里打卡。
后来事情开始起变化,大概2015年之后,B站明显在向大众市场渗透,先是新番的版权越来越全,接着引入了大量纪录片、影视剧和综艺,我发现身边不看动漫的朋友也开始用B站了,他们上来是为了看《我在故宫修文物》或者《人生一串》,再往后,学习区爆发了,各种高数课、编程教程、考研经验分享的播放量动辄上百万,我有个同学考研时每天晚上对着B站上的网课刷题,他说“比付费课程还香,因为弹幕里总有人帮你答疑”,那时候我才意识到,B站的标签已经不再是“二次元”三个字能简单概括的了。
这种扩充当然不是坏事,B站从一个二次元小众聚集地变成了“年轻人文化社区”,这个定位转变非常清晰,但伴随而来的,是社区边界的模糊和内部舆论的撕裂,老用户开始抱怨“B站变味了”,弹幕的质量下降了,评论区里出现了大量“小学生”,低创视频满天飞,新用户则觉得一些老梗陈腐无聊,无法理解那些所谓的“梗起源”,我有一次在一个生活区视频里看到有人刷“爷青回”,底下立刻有人问“什么青?”,然后双方就吵起来了,这种摩擦几乎每天都在发生,可话又说回来,哪一代人没有经历过类似的争吵呢?十年前我们在贴吧里嫌弃萌新,十年后我们在B站里嫌弃萌新,无非是换了个地方。
B站的商业化也经历了重重磨合,早期没有广告,全靠小电视卖周边和游戏联运,后来推出了大会员,看新番要付费,当时不少用户骂声一片,我自己也犹豫了好一阵,但为了能看1080P的画质和抢先看几集,还是掏了钱,说实话,大会员刚推出时性价比一般,可随着版权库越来越丰富,它逐渐变成了一个值得订阅的服务,最惹人争议的是在视频前插入广告,好在B站一直坚持不贴片,只做信息流广告和活动推广,这一点确实难得,会员购和直播带货的出现也让一些用户不舒服,觉得“又当又立”,但一个平台要活下去,总得找到赚钱的路子,我理解那些不满,也理解平台的无奈。
让我觉得最了不起的,是B站的创作者生态,UP主这个身份,从一种业余兴趣变成了可以当作职业来运营的事情,我关注的美食UP主“绵羊料理”,每期视频都要反复试验菜谱,拍摄剪辑的精细程度不亚于综艺节目,她分享过自己失败的经历,说做麻薯炸到锅漏,做蛋糕塌了八次,最后才成功,这种内容并不是天生就能吸引人的,但B站提供了足够长的视频承载时间和深度,让创作者可以展现完整的过程而不仅仅是结果,知识区的“罗翔说刑法”也很有意思,把严肃的法律课程用案例和幽默讲出来,弹幕里全是“张三”的梗,但你看完确实记住了很多法理概念,还有科技区的“影视飓风”,为了拍一个升格镜头能让无人机炸机三次,后期团队通宵达旦地修复素材,这些UP主把创作当成一门手艺,观众能感觉到那份诚心诚意。
B站的社区机制也有不少独到之处,一键三连”,这个设计比单纯的点赞更鼓励创作,长按点赞触发投币和收藏,让用户对喜欢的内容表达多重认可,还有“动态”功能,让UP主和粉丝之间的日常互动变得轻松,更不用说每年一度的“哔哩哔哩拜年祭”了,它已经成为很多年轻人除夕夜的一个备选节目,我记得有一年拜年祭里有个节目叫《春意红包》,把中国传统年俗和现代流行音乐结合,舞台效果让人眼前一亮,类似这种原创内容,在别的平台很难看到,另外B站对弹幕礼仪的坚持也值得一提,虽然现在弹幕质量参差不齐,但至少你还能一键屏蔽关键词、按等级过滤发言对象,这些细节让老用户感受到平台还在乎那些被大多数人认为“不重要”的体验。
我不认为B站是完美的,随着用户规模超过几亿,审核的压力、内容的同质化、算法推荐的“信息茧房”都在浮现,有些视频为了追求热度,标题和封面越来越夸张,点进去却没什么实际内容,我有时候刷首页,连续几个视频都是差不多的“挑战”“开箱”“测试”,看多了会腻,弹幕文化的异化也是个问题,以前弹幕是内容的一部分,现在更像是一种社交表演,有些人为了刷存在感,故意发引战言论,破坏了原本友好的氛围,还有那个进度条上的“高能预警”,原本是为了提醒观众后面有精彩片段,现在被用得稀烂,几乎每个视频都有人刷“高能”,反而让真正精彩的部分失去了惊喜感。
但换个角度看,这些变化几乎是所有内容平台做大之后都要面对的,B站在保持社区调性和扩张之间做了很多尝试,比如实行“入站考试”制度,虽然题目难度下降了很多,但依然要求新用户必须答对基本规则才允许发弹幕,这个门槛看似不起眼,却让B站区别于其他视频网站,它还建立了“风纪委员会”,让用户代表参与举报内容的判定,虽然效果见仁见智,但至少是一种社区自治的尝试,我记得自己申请过三期“风纪委”,处理过几十条举报,其中有的是真违规,有的只是观点不合,这个机制当然不完美,但它传递了一个信号:B站希望用户参与维护自己的讨论空间,而不是把一切交给冷冰冰的算法。
对我个人来说,B站的意义早已超越了一个视频平台,它是我获取信息的重要渠道,我学做饭靠它,修手机靠它,了解新的科技产品也靠它,去年我想换台相机,在B站看了不下二十个评测视频,从参数到实拍样张,再到二手市场的避坑指南,信息密度比很多专业网站都高,更重要的是,B站让我认识了一群从未见面但志趣相投的朋友,我们因为一个游戏系列视频结缘,建了个小群,已经聊了五年多,逢年过节还会在群视频里一起看B站的特别节目,那种感觉挺奇妙的,群里的人有的已经工作,有的还在读博,有的转行做了编导,但每年年底大家还是会聚在一起,刷一条“新年快乐”的弹幕,屏幕上的光打在脸上,恍惚间好像回到了十年前那个宿舍的夜晚。
写到这里,我想起前几天看到的一条热评,说“B站有一种魔力,你永远猜不到下一个火的内容是什么”,确实,从早期的蓝蓝路、元首,到后来的“鸡你太美”,再到如今的“挖呀挖”和各种方言rap,每一个爆款都带着强烈的时代印记,这些内容可能看起来无厘头,但背后反映的是年轻人表达自我、解构权威、释放压力的方式,B站所做的,就是给这些表达提供了一个容器,这个容器有时候也会漏,有时候也会被塞进一些不该塞的东西,但它一直在修补和扩容。
如果让我用一句话概括这十年来B站的改变,我会说:它从一个少数人的秘密花园,变成了一座面向所有人的大广场,广场上有人跳舞,有人讲课,有人做饭,有人吹牛,有人剪辑梦中的画面,而最初那些坐在花园角落里唱二刺螈歌词的孩子,有的还在,有的去了别处,但他们都曾经在这里留下过弹幕,当有一天你翻看自己历年发的弹幕记录,也许会笑出声——原来当年我是那样说话的,我记得自己在2013年发过一条“前方高能非战斗人员撤离”,现在看简直中二到不行,但那就是当时的我啊。
B站未来会怎样?我不知道它会不会一直保持“小破站”的初心,但我知道只要还有一群人愿意认真制作内容,另一群人愿意安静地观看和回应,这个社区就不会失去灵魂,就像那些被做成鬼畜素材的老视频,明明是粗糙的、古早的、带着时代技术瑕疵的东西,可因为有了创意和情感,它们反而在时间流逝中变得鲜活,哔哩哔哩大概也是这么回事,它记录着一代人的青春,同时也在不断接纳新一代人的故事,而我们这些使用者,既是过客,也是作者,也许再过十年,我会坐在沙发上,看着孙子在B站上刷某个现在根本不知道是什么的短视频,然后我掏出手机,点开自己收藏夹里那些已经失效的链接,遗憾地摇摇头,但没关系,那些看过的番剧、循环过的曲子、笑过骂过的弹幕,早就长进了我的身体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