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打开哔哩哔哩网站，是在2015年秋天，那时候刚上大学，室友推荐我看某部日本动画，说弹幕特别有意思，我注册账号时还要做一堆弹幕礼仪题，什么“前方高能”不能随便刷之类，说实话，那些题目有点幼稚，但做完之后,好像真的对社区规则产生了一种认同感。

那时候的哔哩哔哩，首页推荐里最多的是动画、游戏、鬼畜和音乐，我记得有个UP主做了个《西游记》的鬼畜视频，把孙悟空和金角大王那段对话剪成了电音，我看了不下二十遍，弹幕里全是“哈哈哈哈”“up主有才”，大家像在一个热闹的教室里，虽然互相不认识，但笑点完全一致，那种氛围,后来很少再有了。

最初几年，哔哩哔哩对我而言就是个看番和找乐子的地方，我不太关注UP主是谁，只看内容好不好玩，直到有一次，我为了准备一个专业课考试，在哔哩哔哩搜“博弈论”，结果跳出来一个半小时的长视频，讲解员把纳什均衡讲得比老师还清楚，我从下午看到晚上，笔记记了十来页，那一刻我意识到，哔哩哔哩已经不是单纯的二次元网站了，它开始长出一种奇怪的生命力，把各种奇奇怪怪的知识都装进去，然后配着弹幕,变得不那么枯燥。

我印象很深的是，有一位讲中国近代史的UP主，每期视频都像评书一样，把民国时期的军阀混战讲得生动无比，他视频里没有花哨的剪辑，就是一张地图加一支激光笔，但弹幕里全是“听懂掌声”“这里笔记记一下”，后来我发现，像他这样的人越来越多，有讲法律的，讲天文物理的，讲医学的，讲如何修理老式收音机的，甚至还有教你怎么用Excel画像素画的，哔哩哔哩像一个巨大的、永远在旋转的万花筒,你永远不知道下一页会翻出什么。

随着用户增多，哔哩哔哩的氛围也在悄悄变化，我记得2018年左右，首页开始出现大量的生活区视频，什么“挑战一口气吃十个面包”“在出租屋里做一顿饭”“去漫展的Vlog”，这些内容本身没什么问题，但让我这个老用户有点不适，因为弹幕变得不再那么友好了，以前看视频，弹幕是补充信息、吐槽、玩梗，现在有时候变成吵架和指责，一个美食视频里，有人嫌博主刀工不好，有人嫌滤镜太重，双方在弹幕里互不相让，我关掉弹幕，安静地看完,心里五味杂陈。

2020年以后，哔哩哔哩为了吸引更多创作者，开始搞各种活动，我记得有一个“知识区”的推广，邀请了大学教授和科普作家入驻，效果确实好，我关注了好几个讲哲学的老师，其中一位每期视频只有十分钟，聊一个生活里的小问题，为什么我们总爱拖延”“浪漫爱是不是一种消费主义”，这些内容放在以前，可能只存在于书本里，但在哔哩哔哩，它们被包装成有趣的样子，配上动画和表情包,变得像一个个小剧场。

哔哩哔哩的商业化也越来越明显，广告、直播、充电、电池、大会员……我一开始很反感，觉得哔哩哔哩变味了，但后来想想，一个网站要活下去，不能只靠用爱发电，以前那些我喜欢的UP主，很多都因为赚不到钱而停更了，如果哔哩哔哩能让他们靠创作养活自己，那这些商业功能未必是坏事，我甚至开始享受部分广告，比如有些UP主会在视频中间用一段小剧场来植入商品，那种创意比正片还好看,我还专门去搜过同款。

但我也注意到，短视频的风潮对哔哩哔哩冲击很大，以前大家都是坐下来看十分钟到半个小时的视频，现在很多人都习惯刷那种几秒钟的竖屏内容，哔哩哔哩为了应对，也推出了一些短小功能，Story Mode”，就是那种上下滑动的短视频，我试过几次，觉得不太对味，因为哔哩哔哩的核心是弹幕和评论区，那种短视频里，弹幕还没来得及看，画面就滑走了，我喜欢的互动感，在短视频模式下几乎消失了，所以我还是老老实实看长视频，哪怕有时候没时间看，就放进收藏夹吃灰,心里也踏实。

说到收藏夹，那真是哔哩哔哩的一大特色，我的收藏夹里存了三百多个视频，有教做饭的、有健身教程、有纪录片、有关于宇宙起源的讲座、还有各种“看完这个视频，你就是懂了XX”之类的内容，但说实话，我真正看过的可能不到十分之一，每次打开收藏夹，都觉得自己像个守财奴，守着满满一屋子金币，却舍不得花时间去看，这大概是哔哩哔哩给我带来的“知识焦虑”吧，它让我觉得，只要收藏了，就等于学到了，但身体很诚实,还是忍不住去看那些轻松搞笑的内容。

我特别喜欢哔哩哔哩的一个小功能，弹幕护眼”，有时候看恐怖片，我会把弹幕打开，那些“前方高能”“非战斗人员撤离”的提醒，能让我在吓人的镜头到来前做好心理准备，弹幕在这里成了一种保护机制，让独自看片的夜晚不再那么可怕，我还在弹幕里交过朋友，准确说，是通过弹幕认识了一个同样喜欢某部冷门动画的人，我们一起在评论区聊了很久，后来加了联系方式，虽然没见过面，但一直有联系，这可能是哔哩哔哩最浪漫的地方，一群陌生人因为一个画面、一句话、一个梗，短暂地聚在一起，然后各自散去,但那种联结是真实的。

还有一个让我印象深刻的事情，是2019年的时候，有个UP主发了一个视频，记录自己从三线城市考上名校研究生的过程，没有奋斗逆袭的鸡汤，没有所谓成功学，只是每天记录学习时间、做题方法、心路历程，视频总时长加起来快两个小时，分成四期，弹幕里没有太多调侃，全是“同款经历”“看哭了”“谢谢UP主”，那个视频让我明白，哔哩哔哩不光是娱乐消遣的地方，它也能成为普通人的精神支撑，当你在深夜感到迷茫时，看到屏幕上那些滚动的文字,你会觉得自己并不孤单。

哔哩哔哩也有让我不满意的地方，比如审核规则有时候让人摸不着头脑，一个普通的词可能被系统判定为不合适，导致视频下架或者修改，我理解网站要合规运作，但有时候过于严格，反而让创作者束手束脚，还有一些UP主为了流量，故意做标题党，点进去发现内容空洞，全靠情绪煽动，我遇到这种情况，一般会取关加拉黑，但心里还是有点难过，因为哔哩哔哩曾经是个可以让人安心“发疯”的地方，越疯越有人喜欢,如今却越来越像一个标准化的内容工厂。

我依然每天都在用哔哩哔哩，早上起来，我会刷一下关注的几个科技UP主的动态，看看有没有新的产品评测，中午吃饭的时候，打开一个美食视频，找点下饭的乐趣，晚上睡前，有时候看一段哲学讲座，有时候看一集老动画，它已经成为我生活里像刷牙洗脸一样自然的一部分，我不再像以前那样频繁发弹幕，也懒得参与评论区吵架，但我会默默地点赞，把喜欢的视频发给朋友,偶尔在收藏夹里翻出一些尘封的记忆。

前几天，我偶然翻到我第一个收藏的视频，是2016年收藏的《某科学的超电磁炮》的一个剪辑，点进去，画质有些模糊，弹幕还是当年的味道，那些文字里透露着兴奋和单纯，我突然有点感动，这些年，哔哩哔哩变了很多，我也变了很多，它从一个小众的二次元角落，变成了一个庞大的综合平台；我从一个爱在弹幕里刷23333的大学生，变成了一个沉默的“社畜”，我们都在各自的轨道上向前走，但还好，那个收藏夹还在，那些曾经触动过我的内容还在,哪怕它们已经被时间盖上了一层灰。

哔哩哔哩就像一台老式收音机，频道越来越多，节目越来越丰富，但你最珍惜的，可能还是那个在你孤独时陪你说话的声音，我知道很多人怀念过去的哔哩哔哩，怀念那种纯粹的、没有太多商业气息的氛围，但我觉得，变化并不全是坏事，如果哔哩哔哩永远是那个小圈子，它可能早就消失了，正是因为它接纳了不同的人，容纳了不同的内容，它才能活到今天，并且让像我这样的人,依然有一个可以每天打开的网页。

未来会怎样，我无法预测，也许短视频会彻底超过长视频，也许弹幕文化会逐渐消失，也许我会在某一天不再更新商业动态，但至少现在，打开哔哩哔哩点开一个视频，看到弹幕里飘过一行“你也有今天”，还是会忍不住笑一下,这就够了。

这篇文章没有打算教给别人什么，只是记录一个普通用户与哔哩哔哩之间那些琐碎而真实的连接，人们常常谈论平台，谈论算法，谈论资本，却忘记了每一次点击和每一行弹幕背后，都是活生生的人，哔哩哔哩最打动我的，始终是它让这些人得以相遇，哪怕只是短暂的相遇，哪怕只是屏幕前的会心一笑,那也足够珍贵了。

还有一个细节，是我最近才注意到的，有个晚上我失眠，随手点开一个老视频，是某年拜年祭的节目，屏幕上的弹幕五颜六色，有和现在一样的“新年快乐”，也有已经不再出现的账号名称，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哔哩哔哩像一艘大船，有人上船也有人下船，但船始终在往前开，而我,居然还在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