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花了三个月才发现小林代刷业务赚的是这种钱
上周整理手机相册,翻到一张照片,背景是半地下室一样的工作室,白墙上贴着“富贵”两个大字,下面挂了一排手机支架,穿灰色T恤的年轻人正侧头跟旁边人说话,嘴里叼的烟快烧到滤嘴了,那是小林,我盯着照片愣了几秒,想起自己曾经也是他的客户。

认识小林纯属偶然,那阵子我在网上卖手工皂,配方调了几十版,包装也下了功夫,但店铺就是没人看,一天可以来三十几个访客,成交永远是零,我天天泡在一个电商交流群里,看别人发“新品三天破百单”的截图,心里又急又痒,有一天,一个备注叫“林哥专业代刷”的人加我微信,头像是一只戴墨镜的猫,他发来消息:“老板,看你店半天了,转化有点低啊,需要帮忙不?”
我问他怎么帮,他直接甩过来一个文档,里面写着套餐价格:基础维护套餐,一个月800,每天补20单;冲量套餐,一个月1800,每天补100单;人气套餐,一小时50,给直播间挂200个在线观众,还有个“精品单”,一单5块,要拍完产品照片再写评价,模拟得像真人,我看了直咂嘴,说这不就是刷单吗?他发了个“嘘”的表情,说“别说得那么难听,这叫数据优化,你产品本来就很好,只是缺少一个让顾客信任的起点。”
他这句话戳中了我,我犹豫了三天,最后咬咬牙买了800的基础维护,付款之前,他让我把店铺的宝贝详情页截图发过去,说要先“研究一下人群标签”,半小时后他回我:“你定价偏高,但没关系,我的人会配合你的价格带,买的时候用花呗,这样更能迷惑系统。”我没听懂什么叫“迷惑系统”,但也懒得追问。
第一天晚上,我的店铺开始出单了,我亲眼看着后台的待发货订单从0变成个位数,那些买家账号有头像有昵称,有的是女生头像,有的是中年男人,甚至有一个订单备注写着“老板,麻烦包好一点,送人的”,我激动得差点跳起来,第二天,第三天,每天都有十几条订单,奇怪的是,这些人拍下后从不催发货,也没人申请退款,我心里清楚是怎么回事,但看着上升的销量数字,我自动把那些疑虑压下去了。
到了第七天,一个真实客户拍下了我的手工皂,她留言说:“看你的销量和评价都很实在,应该不是那种刷出来的店。”我盯着这行字,脸有点烫,我回了个笑脸,心里却像打翻了调味瓶,那单货我发得格外用心,多塞了两块试用装,也就是那一刻,我决定见见小林这个人。
见面地点是他工作室楼下的小面馆,他比照片里胖一点,眼睛总眯着,像没睡醒,他说自己以前在健身房卖卡,后来发现健身房那些会员评价有很多是网上找人刷的,干脆转行专门做这个,我问他不怕吗,他夹起一筷子面,含糊地说:“怕什么?我又不骗钱,我只是帮商家把数据做起来,至于平台让不让,那是平台的事。”
吃完饭,他带我上楼,工作室不大,六十平左右,摆着五张长桌,每张桌上至少三台手机,六个人坐在那儿,有在打字的,有在刷短视频的,还有两个正对着手机说话,小林说他们每天的任务就是“养号”,他给我看了几个满级账号,说这些号已经养了快一年,每天像正常人一样浏览、点赞、买东西,偶尔还会发个朋友圈,他说平台再聪明,也分不清这种“真实用户”和普通人有啥区别。
我注意到角落里有个年轻姑娘,桌上摆着七八个手机,屏幕上全是聊天窗口,小林说她是“客服”,专门处理那些刷单买家的疑问,比如有买家问“这个精油皂会不会致痘”,姑娘就得模仿真人回答“我是混油皮,用着挺好的”,她一边说一边敲字,动作熟练得像在打游戏,小林说她以前是干微商的,因为被上家骗了货,才跑来找他打工,她说:“反正都是卖东西,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把话说到位。”
我问他,那些拍下不发货的订单怎么处理,小林笑了,他说大部分店铺压根不用真发货,因为是虚拟单,买家那边是“内部号”,系统只记录交易流程,但如果碰到要求“真实物流”的客户,他也有办法,他认识一个做快递的朋友,能生成真实的快递单号,包裹可以是一个空的文件袋,走一圈再退回,他说这就是为什么他的价格比别人贵,因为流程每一步都是真的,只是“动机”是假的。
后来又聊到客户的类型,小林说他的客户大致分三种,第一种是刚开店的年轻人,什么都不懂,想用销量给自己一点信心,第二种是做季节性商品的小老板,比如卖月饼的、卖大闸蟹的,需要在中秋前把销量堆起来,好进入平台的促销会场,第三种他自己称为“虚荣型客户”,比如某个开餐饮店的富二代,请他刷过一段时间的好评,就为了让朋友看到自己的店很红火,他说第二种客户最好赚钱,因为不敢讨价还价,而且一到节日就主动加钱。
他还接过一个特殊的活儿,一个做直播卖水果的大姐,直播间里永远只有五个人,急得睡不着,大姐找到小林,小林给她挂了150个“机器人”和20个“真人托”,机器人负责送小心心,真人托负责提问和感叹“看起来好好吃”,第一场直播下来,大姐的直播间人数涨到了200多,她说虽然不知道这些人怎么都只看不买,但至少说话有人听了,她跟小林续了一个月的服务,后来平台好像发现异常,给她限流了,她哭着找小林,小林退了她一半钱,然后把她拉黑了,小林说:“这种我也没办法,平台不是吃素的。”
我问小林自己一天要看多少次后台,他指了指角落里一台旧笔记本电脑,说:“除了睡觉,每半小时就得看一眼,账号被限制、被删评论,都是家常便饭,我最多的一次,一天损失了两千个养好的号,那感觉就像存了五年的存款突然归零。”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语气明显沉了下来。
那次之后,我和小林保持着不近不远的关系,他会偶尔给我发一些行业动态,比如某个平台更新了反作弊算法,或者某家代刷工作室被端了——但他说只有那些“没脑子”的才会被抓,因为收了钱不干活,他也让我帮他做过几单“任务”,就是去一个直播间当观众,假装买东西问他链接什么的,每次给十块钱红包,还附赠一句“辛苦了”,我挺喜欢这种不劳而获的感觉,但后来有一件事让我决定收手。
有天晚上,小林让我去给一个卖脆枣的直播间捧场,我进去的时候,主播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很瘦,声音有点沙哑,她正对着镜头说“这是今天最后一单了,枣子都卖完了”,其实那场直播挂的观众大部分都是小林安排的“人头”,我在托的引导下问了句“能邮寄到黑龙江吗?”,她特别认真地回答了我,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自己很没意思,我退出直播,给小林发消息说,以后这种活我不接了。
小林没有勉强,他说他也理解,毕竟这行干了三年,有时候晚上躺床上会算一笔账——自己到底帮了多少商家,又骗了多少消费者?但第二天醒来,又觉得那些商家只是想要一点生存空间,他给我讲了一个比喻:一个巷子里,第一家店雇人排队,第二家店看到了也雇人排队,第三家不雇人的店就会显得很冷清,这就像一场游戏,规则有了漏洞,那么不补漏的人就会吃亏。
后来他还跟我提过一个特别麻烦的客户,那个人卖保健品,非要刷到全平台第一名,每天下的单子比实际库存多出三倍,小林提醒他悠着点,他不听,结果平台发货超时罚了他一大笔钱,那人反过来骂小林,说要拉黑他,小林也没客气,直接删了微信,他说这种客户要不得,因为脑子不清醒,迟早把别人也拖下水。
三个月后,我的手工皂店渐渐有了忠实客户,虽然销量不算高,但足够维持生活,我给小林发消息说不再续费了,他回了一个“OK”手势,然后补了一句:“其实你应该早停,这玩意儿上瘾,但没用,你能靠它度过起步期,后面还是得靠你自己。”我问他这话怎么不早说,他说:“早说你不就不买了吗?哈哈。”
最后一次听到小林的消息,是半年后,他在电商群里发了一条文字:“我老婆怀孕了,工作室已经搬空,以后大家别找我了,兄弟们可以转行做直播切片。”下面有人起哄说“老大金盆洗手了”,也有人问“你的那些号呢?”小林回了一句:“全卖给朋友了,江湖再见。”我点开他的朋友圈,背景是一张婚纱照,他和一个圆脸姑娘站在太阳底下,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其实我知道,小林并没有真的“金盆洗手”,上个月我刷短视频,看到一个教人做电商课程的账号,主讲人的声音特别耳熟,镜头里那个人穿着衬衫,正对着白板写“如何用内容打动用户”,评论区有人问“老师是不是以前做代刷的?”他没有回答,只是继续讲下一部分,我看了很久,确认那就是小林,他没有消失,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现在我把这段经历写出来,不是为了评论什么,只是觉得,生活里有很多像小林这样的人,他们踩着灰色地带的边,靠聪明和勤快赚到钱,但又永远提心吊胆,他们的存在让一些人获利,也让一些人吃亏,我自己从小林那买了三个月的服务,收获了一个看起来还不错的店铺基础,也丢失了一点对“真实数字”的信任,后来我卖手工皂的时候,偶尔会想,那些评价里到底有多少是真的?再后来我学会了不去想,因为想多了就没法做生意了。
有时候我也会想,如果没有小林这样的业务,那些刚起步的小商家会怎样?他们可能真的会慢慢熬,熬到有人发现自己产品的好,但现实是,大多数店铺连被发现的资格都没有就沉下去了,小林做的,说白了就是给这些店铺递了一根绳子,让他们能爬到水面吸一口气,至于这根绳子是不是适合长跑,他管不了那么多。
这就是小林代刷业务留给我的东西,它不是一段光鲜的故事,也不是一个让人拍手叫好的反面教材,它更像一个被雨水淋过的快递盒——外面写着易碎,里面装的东西,却谁也说不太清,我关掉相册,把手机放回口袋,窗外的天还是那样,有云,也有风,我就这么坐着,忽然想起小林常挂在嘴边的那句:“别认真,认真你就亏了。”可他不知道,我认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