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刷快手一小时,三年后我成了老铁,也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2019年十一月底,北方的冬天来得猛,白天短得让人发慌,下班回出租屋,暖气还没烧热,我就缩在被子里看手机,一个同事走过来,说你居然不刷快手?我说那玩意有什么好看的,她笑了笑,把手机屏幕凑过来,一个穿着花棉袄的大姐正端着铁锅炖鱼,锅盖一掀,热气把镜头糊住了,那个瞬间,我竟然觉得心里暖了一下,同事说,下一个吧,冬天你得看点热乎的,于是我就下载了,那晚我刷到了凌晨一点,其实是凌晨三点,但我不好意思说。

下个软件很容易,难的是放下,最开始的时候,我一个视频能来回看三遍,有一个视频是修驴蹄子,我以前不知道马和驴的蹄子要定期修剪,画面里那匹驴显得很痛苦,蹄子太长,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师傅用一把看起来特别结实的弯刀,从蹄子边缘往下片,一层一层的角质像厚指甲一样掉下来,发出沉闷的“咔嗤”声,他削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削完之后,用锉刀来回打磨,直到蹄子表面变得光滑,驴被拴在栏杆上,一开始还晃脑袋,后来好像舒服了,耳朵也不那么向后压了,视频结束,我居然有点舍不得,接着推荐下一个,还是修蹄子,不过对象换成了一头奶牛,奶牛比驴乖多了,就那么站着,偶尔甩一下尾巴,我发现这种视频有股魔力,看的时候心里特别安静,好像所有乱糟糟的念头都被那把弯刀削走了。
后来我知道,那叫“解压视频”,快手里有很多类似的,比如清理地毯上的陈年污渍,比如用高压水枪洗泥地,比如一块一块地拼图,我全都爱看,有一次我看着一个人把一整盒散掉的乐高零件按颜色分好,再拼成一辆坦克,整个过程花了四十分钟,我居然一秒没快进地看完了,看的时候我想,自己平时连五分钟都静不下来,现在倒是能坐得住,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借别人的耐心,也给自己偷来了一段平静。
其实快手最让我服气的,是它能摸到我的喜好,我明明没有搜索过“修驴蹄子”,但自从我看完第一个,后面就源源不断地推给我,我心想,行吧,既然你了解我,那我就诚实地接受,于是我开始放任自己,喜欢什么就点开什么,不装的,我发现快手的推荐页面像一个自动的菜单,我点一下,它就知道我今天想吃什么,我点了一个看人刨木头的,它接着推给我看人打磨木勺的;我点了一个海边捡海螺的,它接着推给我看潮汐赶海的,那种顺滑程度,有时候让人觉得心慌,但又在那一秒,你觉得它比你自己还懂你。
我最喜欢的一个海边视频,来自一个叫“海边的阿琳”的姑娘,她的视频没有滤镜,没有配乐,只有海风呼呼的声音,她穿着胶鞋,戴着手套,在退潮后的沙滩上走,她教认各种贝壳,什么是蛤蜊,什么是蛏子,哪里能找到赤甲红,她经常翻开一块石头,底下就会爬出一只小螃蟹,她用手轻轻捏着,对着镜头说,这只太小了,要放掉,然后真的把它放回水里,她说话不是那种嗲嗲的,就是很自然,像邻居家的妹妹,有一次她在视频里说,小时候赶海是家里吃不上饭,得靠海养活,长大以后赶海成了念想,她说着说着笑了,说,你们城里人可能不懂,我在屏幕前回了句,我懂,其实我懂什么呢,我不过就是羡慕她。
就是这种羡慕,让我一刷就停不下来,我曾经给自己定过规矩,每天晚上只刷半小时,可快手的视频长得只有十几秒,短的几秒,30分钟轻轻松松就过去两百个,两百个视频里,我记住的也许只有两三个,但为了那两三个,我总愿意再多等一会儿,那感觉就像在很长很长的路上挖宝,你不知道下一个坑里有什么,但就是不爬出来,有几次我刷到凌晨,第二天顶着黑眼圈去开会,脑子里还盘旋着某个老铁说的“嘿嘿,来了”,我甚至有一次开会中,偷偷点开快手看了一个三秒钟的视频——一个鸡蛋从桌上掉下去,没碎,滚了一圈,就这么个东西,我竟然笑了出来,又被领导瞪了一眼。
人都说我自制力差,我不否认,但快手这个平台,确实太会留人了,我之前看过一篇文章,说它用的是兴趣推荐,你认为你是在主动选择,其实是被它牵着走,我没想那么多,我只知道,我拿起来就放不下,后来我学会一个笨办法,就是把快手藏在手机桌面的文件夹里,还要翻两页才找得到,可这招也就管用了两天,因为我太熟悉手机了,点开屏幕,手滑的速度比脑子快,我甚至闭着眼都能摸到那个紫白色的图标,后来我又试着在卧室不放手机充电器,把充电器放到客厅去,倒逼自己每天睡前得爬起来去充电,这招有点用,但时间长了,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还是出去把手机拿回来靠在床头刷两下才安心,你说贱不贱。
说实话,刷快手也有让我觉得讨厌的时候,有一次我刷到一个所谓的“挑战视频”,一个人要把一整个辣椒面饼吃完,他吃了一口就辣得满脸通红,喝水喝到肚子鼓起来,评论区里全是“再来一个”“别怂”,我看了几秒就划走了,觉得这不是娱乐,是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还有一次,我看到一个视频,说是“深山里的野蜂蜜”,其实画面里的蜜蜂看起来已经被喷了很多烟,蜂箱也破破烂烂,评论区有人指出是假的,博主也不理,这些事情让我意识到,快手就像一个超大的菜市场,什么都有,好的坏的混在一起,你得自己去找那几摊干净的好菜,而不是瞎买一通。
不过说到底,我在这里还是遇到了一些值得认识的人,老杜是其中一个,他是我在快手上认识了两年半的养蜂人,老杜五十二,皮肤黑得发亮,说话慢悠悠,笑容憨厚,他的视频内容很简单:搬蜂箱,摇蜜,割蜂蜡,偶尔教人分辨蜂蜜真假,他每年三月从云南出发,一路追着花期走,槐花开的时候他在山西,荆条花开的时候他在河北,荞麦花开的时候他已经到了内蒙古,我记得他有一条视频,拍的是夜里在蜂场巡夜,他提着一盏灯,镜头全黑,只听见他用方言说:“蜜蜂晚上不睡觉的,它们在家待着,嗡嗡的,像开会。”那个瞬间我觉得老杜不是个简单的养蜂人,他懂蜜蜂,也懂生活。
老杜有一回取蜂王浆,视频拍得很仔细,他打开蜂箱,拿出一个蜡碗,里面有一只白色的幼虫,他说这就是蜂王的孩子,工蜂会喂它蜂王浆,他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把虫子夹出来,再用一只小勺子把蜡碗里的浆刮进玻璃瓶,那浆是淡黄色的,稠稠的,他对着镜头说:“这些浆,一只蜂王一辈子也吃不了多少,剩下的才是咱们的。”他反复强调,不能贪心,刮干净就可以了,要给蜜蜂留一点,我看着他满手的蜂蜡和蜂蜜,忽然觉得这活计像极了生活,你得留有余地,不能把自己和别人的路都堵死。
还有李老师,他在贵州一个山村教书,学校最小的孩子才六岁,最大的已经十二岁了,因为以前没上过学,李老师一个人教语文、数学、体育、音乐,还要给大家做午饭,他的快手视频里,最常出现的是孩子们每天早上在操场上晨读的画面,那操场是水泥地,四周是山,孩子们的声音脆生生的,读着“秋天来了,树叶黄了”,李老师在旁边搓着手,偶尔说一句“声音再大点”,还有一次,他给孩子们煮了一锅萝卜炖排骨,因为当天有个孩子考试考了一百分,他端着锅,一块一块给大家分,说“该补补了”,我刷到那条视频的时候,鼻子一酸,想起自己小时候,成绩好妈妈也会单独给我加个荷包蛋。
我还关注过一个修鞋的老头,他在小区门口摆摊,补一双鞋三块钱,换跟五块,他拍视频没有别的,就是坐在小板凳上,用锤子敲敲打打,用胶水粘,用线缝,有一回他对着镜头说,现在年轻人鞋子坏了就扔,可惜了,他说,一双鞋穿久了,和你脚就磨合好了,扔了等于把老朋友丢了,我看着自己那双开胶的运动鞋,后来真的拿去给他修了,他修的时候我蹲在旁边看,这比刷视频有意思多了。
快手还有一个功能,同城,有时候我会点开同城,看看自己所在的城市发生了什么,有一次看到一个视频,是我家楼下的早餐店,老板在炸油条,热气腾腾的,配文说“新的一天又开始了”,我认出那个招牌,但从来没有早起去买过,第二天我特意早起了二十分钟,去吃了两根油条,果然比速冻的好吃,那之后我偶尔会去,老板认得我了,还会多夹一块咸菜。
快手上的这些人,让我觉得世界不是只有写字楼和地铁,我每天早上挤在六号线里,身边的人面无表情,盯着手机屏幕,我的手机屏幕里却有老杜在内蒙古草原上追着蜜蜂跑,有李老师在贵州的大山里带着孩子读书,这种对比很奇妙,就像我活着两个平行世界,一个是我自己的,枯燥、疲惫,但安全;另一个是别人的,鲜活、辛苦,但也有光,我花一小时刷快手,其实就是去那个世界透透气,然后再回来继续过我的日子。
透气的时候,我也学了一些实在的本事,2020年夏天,我从一个厨师那里学会了做红烧肉,那个厨师不是专业的,就是一家小饭馆的老板,每天拍自己做菜,他不讲高深的理论,只看他操作,五花肉切成均匀的方块,冷水下锅,放葱姜料酒焯一遍,捞出来沥干,然后锅里放一点油,加入冰糖,小火慢慢熬,等冰糖融化变成琥珀色,立刻倒肉进去翻炒,他提醒说,糖色炒过了会苦,一定要盯着,然后加生抽、老抽、料酒,倒一听啤酒,再加热水,没过肉块,大火烧开转小火,盖上盖子炖一个小时,最后打开盖子,大火收汁,放一点盐,他盛出来的那盘红烧肉,颜色红亮,肥肉部分微微颤着,看着就很好,我照着做了,居然真的是那个味道,后来他还教过我做鱼香肉丝、炸茄盒,我的厨艺肉眼可见地变好了,朋友来家里吃饭都夸,我心里知道,有一半的功劳得算在快手头上。
我还从快手学了一些偏门的小技巧,选西瓜要挑瓜纹粗并且舒展的,拍起来声音像敲胸脯的,闷闷的,就是熟瓜;选芒果,要挑果皮上带黑点的,那种更甜;洗葡萄,面粉加盐泡一泡,洗出来的葡萄没有白霜,以前我觉得这些是生活经验,现在它们被一个一个的短视频教会了,我发现,这些看似琐碎的知识,让我的日子变得具体起来,好像我和那顿饭、那把水果之间,有了某种联系。
刷快手也不全是收获,有一段时期,我明显感觉到自己变得不耐烦,看一部电影,要是前五分钟没进入高潮,我就不想看了,看一篇长文章,读到第二段就想刷别的,我怀疑是短视频把自己的耐性磨掉了,于是我试着把刷快手的时间压缩到每天十分钟,坚持了一个星期,那一个星期里,我确实看完了两章的《活着》,也终于能把注意力放在晚上九点的那节线上课上了,但到了周末,我又放松了,结果一刷又是两个小时,我后来想明白了,这件事不需要把自己逼得太紧,我已经是个成年人了,应该学会和欲望商量,所以现在我的规则是,工作日晚上九点半之前不碰快手,周末可以放松一点,但设一个定时器,响了就停,这个规则不算完美,够用。
有一次,我在快手评论区看到一个人说:“你们老说刷快手浪费时间,可我在快手上学会了修洗衣机,省了几百块。”底下有人回复说:“我也学会了通马桶。”另一个说:“我又没学会,我光看着美女流口水了。”大家都笑了,我觉得这条评论很真诚,快手本身没有好坏,就像菜刀,能切菜,也能伤人,关键是你用它来干嘛,我自己用它来做了几道菜,知道了养蜂人和乡村老师的生活,也看到了自己容易被什么吸引,容易在什么地方失去分寸,这比单纯说“浪费时间”要复杂一点,但也更真实。
我也想过卸载快手,有一次我卸载了,坚持了三天,那三天里,我并没有变得多高效,反而错过了老杜在大雪里摇蜜的视频,第四天我又装回来了,看到老杜更新了一条,蜜蜂被冻得在蜂箱里挤成团,他用棉被包着蜂箱,他说:“蜜蜂怕冷,但蜂群抱在一起,就能扛过去。”我看着这句话,觉得说到了自己心里,那之后我就不再轻易说卸载了,我宁愿把它放在手机里,做一个有节制的观众,也不愿意一刀切地断绝联系,逃避可能比沉迷更没用。
我每天刷快手的时间大概就控制在半小时到一小时,早晨起来先不刷,喝了水,看看窗外,中午吃完饭,刷十分钟,看一两个手艺人的视频,算是休息,晚上睡前,有时候会刷得长一点,但要给自己定一个“看完这个就睡”的视频,这个视频通常选修驴蹄子的,因为看到最后,驴舒服了,我也舒服了,然后放下手机,睡觉。
刷快手三年,我最大的感觉是,它没有改变我的人生,但它让我的日子多了一些稀碎的亮光,我看了很多不平凡的人,也看到了一个平凡的我,那个我,会在深夜因为一个无聊视频笑出声,会在看到山村孩子读书时眼眶发热,会在学会了红烧肉之后骄傲地拍照发给朋友,这些瞬间都很小,但真实,它们组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就像窗台上的绿萝,不张扬,但你知道它在生长。
昨天我又刷到那个海边的阿琳,她在新视频里说,冬天海风太大,不能出海了,她改在家里织网,她坐在院子里,阳光照着,手里梭子上下翻飞,网眼整整齐齐,她对着镜头说:“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织出来的。”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然后给她点了一个赞,关掉手机的时候,我好像听见自己心里有根线,也轻轻动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