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概两年前开始做B站,发一些带着北方口音的修猫视频，后来转做冷门书籍解读，说白了就是个没名没姓的小透明，到今年春天，粉丝数好不容易爬到八百，离千粉还差一截，每次点开创作中心，看着那个数字，心里就发慌，隔壁做游戏切片的朋友，三个月涨了两万，说他也没投什么钱，就是运气好，我信，但那种焦虑感，像夏天的潮气，笼罩着整个屏幕。

那天晚上,我照例刷手机，在一个看热闹的评论底下看到有人发广告，内容很简单：“B站买粉丝，秒到，纯真人，不掉粉。”后面挂着个QQ号，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几秒，鬼使神差地复制了号码，加了，对方秒通过，头像是个卡通猫，昵称叫“涨粉达人小王”，他发来一串套餐表：100块1000粉，300块3000粉，500块5000粉，还送播放量和点赞，我本能地觉得不靠谱，但那条“买完就后悔”的念头被一种更强烈的东西盖过去了——我想尝一次快速涨粉的滋味。

我选了500的套餐,付款方式很粗糙，直接转账，连个交易链接都没有，我甚至想，骗了就骗了，就当交智商税，转完账，我按他要求发了自己主页链接，他说：“行，明天开始，每天涨一点，五天到齐。”我问能不能快点，他说那样太假，容易被查，听他这么讲，我反而放心了，感觉对方是个懂行的人。

第二天早上醒来,我打开B站，粉丝数从八百跳到了九百五，隔一小时再看，一千二，到中午，已经一千八，涨的都是些什么人呢？我点开一个个新粉丝的头像，大部分没有头像，用系统默认的灰色小人，昵称是字母加数字的乱码，简介空白，动态为零，少数几个有点样子，但主页里转发的内容全是卖鞋的和抽奖的，这就是“纯真人”？我有点犯嘀咕，但看着粉丝数持续上涨，又觉得至少数字是真实存在的。

三天过去,粉丝数到了五千二，我发了条新视频，是一本讨论城市孤独感的散文集，准备了很久，剪辑花了四个晚上，发布后，我守在后台看数据，结果让人心里发凉——播放量还是老样子，半小时只涨了七八次，其中至少三次是我自己点的，评论有一条，还是损我的话，我那些“新粉丝”一个都没来，粉丝数涨了五倍，播放量却和之前一样，甚至更低了，我这才意识到，这些粉丝不是来看我视频的，他们只是账号上的一个数字。

更麻烦的事情发生在第四天,B站给我发了一条系统通知，大意是“检测到您的账号存在异常关注行为，已清理部分疑似无效粉丝，请停止违规操作”，虽然通知里没明说我买粉，但那一刻我整个人像被揭了底，我赶紧去查看粉丝数，从五千二掉到了三千六，而且还在掉，更糟心的是，这条通知之后，我新发的视频推荐量明显变少了，原本能有两三百的自然流量，现在连八九十都达不到，我点开数据后台，看到“推荐”那一栏的曲线，从平缓的斜坡变成了悬崖。

我这才明白,B站对刷量是有反应的，现在回想，他们的算法可能早就盯上了那些批量关注的行为，我那一晚上涨的两千粉，全部来自同一个IP段，或者有某种规律性特征，被系统识别后清洗掉，但清洗并不等于结束，我的账号被标记了，权重暂时降下来了，那段时间，我发了三条视频，每一条的播放量都惨不忍睹，连以前老粉的推荐都没有了，有个老粉丝私信我：“你是不是好久没更新了？”我回：“更了，你可能没刷到。”他说：“不可能，我开了特别关注。”那一刻我特别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后来我认识了一个运营B站社群的哥们儿,他告诉我，买粉这行水很深，最便宜的是僵尸号，几毛钱一个，注册完就扔，连头像都不设，好一点的“养号粉”，是提前注册好的账号，会随机发一些动态，看起来像个真人，但永远不会看你的视频，再往上还有“真人粉”，其实就是拿小额红包雇来的人，他们关注你纯粹是完成任务，关注完就取关，而且这些人往往绑定了好几个平台，被查出来一样算无效粉丝，他说这话时，我眼前发黑，我那五百块，大概买的就是一批“养号粉”，送了点播放量，播放量还是用脚本刷的。

我尝试过补救,去找“涨粉达人小王”，他朋友圈照常发着客户的成功案例，截图里都是“涨粉两万，播放量破千”，我发消息质问他，问他为什么我账号被限流，他回了一句“亲，咱们粉丝保证真实，平台误封很正常”，然后就不再理我，我又去问淘宝客服，发现店铺已经关了，商品下架，那几天我甚至想过注销账号重新开始，可又舍不得那些一路陪我的老粉丝——虽然只有几百个，但他们每一条评论都认真，会给我提意见，会分享自己读过的书，我开始关起门来回看自己以前的视频，发现其实有几期做得还不错，只是当时太执着于粉丝数，有个视频讲解一本关于乡下生活的旧书，一位粉丝在评论区写了很长的读后感，说因为我的视频去买了这本书，看到一半哭了，那条评论我一直留着，现在看着它，突然觉得我这五百块买来的五千粉丝，顶不上这条评论的一根手指头。

这件事过去了一个多月,我的账号慢慢恢复了正常，粉丝数稳定在一千一左右——其中有一些是平台清理时漏掉的假粉，但大部分还是真人的关注，虽然比买粉前的八百就多了一点，但播放量却比之前好了不少，原因可能是我后来的视频内容更踏实了，也可能是我运气好碰上了一次推荐，不管怎么样，我已经彻底放下了靠买粉走捷径的念头，我试着把精力放在选题上，去图书馆翻冷门书，做笔记，写文案，一遍遍调整画外音的节奏，上个月有一条视频破了两万播放，评论区热闹得像个菜市场，所有留言都是因为看了视频才来的，那时候我看着那个粉丝数——也才一千五——但心里特别踏实，因为我知道这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活生生的人。

写到这里,我想聊点实在的，很多人买粉，包括当初的我，心里都有一个小算盘：先把粉丝数做上去，平台就会觉得你是个优质作者，然后把你的作品推给更多人，这样就能滚雪球，假粉也能变成真流量，这套逻辑看起来好像能成立，其实在B站走不通，B站的推荐机制不是看粉丝数，而是看视频的完播率、点赞率、评论率这些互动指标，一个一万粉的UP主，如果他的视频没人看，完播率低，平台一样不给推荐，反过来，一个一百粉的UP主，视频完播率高、互动好，照样能被推到热门，买粉相当于什么呢？相当于你请了一群人来家里坐着，但他们都捂着眼睛不看你的表演，旁边的人一看这屋里的人都是木头，自然也没兴趣进来，平台比你聪明，它能分辨出哪些是真正的观看行为。

还有一点,粉丝数本身对B站的创作者来说，并没有那么大的变现价值，你开通了创作激励，靠的是播放量；接了商单，品牌方看的是你近期的播放量和互动率，不是总粉丝数，一万个假粉，报给品牌方的数据好看，但人家一查最近视频的弹幕和评论，全都没动静，照样不会投钱，我认识一个做生活区的UP主，他粉丝有三万多，但平均播放量只有一千多，偶尔能上两千，他跟我诉苦，说买粉买多了，现在账号被系统标记成“低活跃度”，想靠自然流量翻身太难了，他现在的做法是慢慢养号，发一些互动性强的动态，比如投票、问答，吸引真粉参与，他原话说：“这些假粉，就是埋在我账号里的定时炸弹。”但我不太敢用“炸弹”这个词，太吓人了。

我想了想,为什么我会在那一瞬间决定买粉？除了焦虑，还有就是不自信，我一直觉得自己的内容不够好，没好到能让人主动来关注，买粉是一种自我欺骗，假装自己已经被认可了，但这种假装不会持续太久，因为当你看到播放量还是几十的时候，那种自欺带来的快乐会瞬间崩塌，真正的认可，只能在一次一次真诚的创作中获得，你写一段话，有人看完说“这说到了我心上”，你剪一个镜头，有人反复看，在弹幕里刷“暂停学构图”，这些瞬间才是支撑一个人做下去的东西，这些瞬间没法花钱买到，只能靠时间一点点攒出来。

现在我在B站的主页里,还留着那段时间买粉的痕迹——我最早的几期视频下面，偶尔会突然冒出几个“路人”来留言，说什么“慕名而来”“期待后续”，但他们的关注列表里全是各种乱七八糟的账号，我知道那是当初刷粉刷漏的没被清理干净，或者说，可能是我后来用的清理工具把一些假粉去掉了，但他们的关注记录还在，每次看到，我都像被一个旧伤疤提醒，但我不打算去删除这些痕迹了，就留着当个教训吧。

我的账号现在叫“书桌边的咸鱼”，粉丝数一千六，有次直播聊天，一个观众问我：“你做B站赚到钱了吗？”我说赚到了，但不是钱，他问那是什么？我说是几个认真读我推荐书的人，他有点困惑，说这就够了吗？我想了想，点点头，因为我知道，那五百块买来的五千粉，终会风化成灰，而这些人，会在漫长的暗夜里，给我点亮一盏灯。

写这篇东西的时候,我把那条买粉的记录找出来看了一眼，聊天记录里，“涨粉达人小王”的昵称变成了“业务稳如老狗”，朋友圈里的截图依然停留在几个月前，大概又换了号，我没有再说什么，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像一只装满了犹豫的帆，我关掉手机，打开文档，开始写下一期视频的文案，这次，我要为一个只存在于我幻想中的读者写——他可能会在某个深夜，因为我的视频而改变对一本书的看法，为了那个可能，我得继续写下去，至于粉丝数，就让它慢慢长吧，哪怕一个月只涨十个，那也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