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刷朋友圈,看到有个平时不吭声的同学发了一条动态：“免费领1000赞，亲测有效，需要的加我微信。”配图是一张截图，显示某个短视频账号的点赞数从几百涨到一千多，说实话，我第一反应是假的，但那天晚上我正为一条新发的视频发愁——拍了两个小时，剪了四个小时，发出去半天只有十几个赞，那种挫败感让我鬼使神差地打开了微信，加了那个同学。

通过好友验证很快,对方头像是个卡通猫，昵称是“点赞小助手”，没等我开口，一段自动回复就弹了出来：“亲，免费领1000赞请先看置顶文档，按照步骤操作，5分钟到账。”接着甩来一个腾讯文档链接，我点开，里面是图文教程，第一步，关注一个叫“爆赞营”的公众号；第二步，下载一个叫“赞多多”的APP；第三步，用手机号注册，填写邀请码；第四步，把你要点赞的视频链接复制到APP里，点一下“开始任务”，教程末尾还特意强调“本活动长期有效，每天限量，先到先得”。

我嘴上说着“不就是刷量吗”，手指却很诚实地开始搜索那个公众号，关注后，公众号自动发了一条欢迎语，附带一个下载链接，我下载“赞多多”，安装时手机弹了个警告说“该应用未经官方应用商店验证”，我犹豫了半秒，还是点了“继续安装”，打开APP，界面很简陋，满屏的橙色按钮，正中央是一个大图标，写着“免费领赞”，注册页只要求手机号和短信验证码，没有别的审核，我输入手机号，获取验证码，设置密码，就登录进去了，接下来要填邀请码，我想跳过，但页面直接卡住，只有填了才能继续，我翻回那个文档，发现邀请码就附在最后——是一串数字，我猜那就是我同学自己的推广码。

填完邀请码,进入主界面，屏幕上有一个任务列表，每个任务后面跟着收益，观看广告30秒，可获得10个赞币”，“下载XX应用并打开，可获得200个赞币”，“邀请一位好友注册，可获得500个赞币”，而那个所谓的“免费领1000赞”按钮，在页面右上角，点开后显示：“今日剩余名额：1372，请输入您的作品链接，并确认您已绑定社交账号。”我绑定了一个抖音账号，粘贴了视频链接，然后点击“确认领取”，系统立刻弹出一个倒计时：“正在为您分配点赞任务，请勿关闭页面。”倒计时三秒后，页面跳出一个二维码，旁边写着：“请将本二维码转发给3位好友，好友扫码并注册后，您的1000赞将发放到您的作品。”

看到这里,我有点明白了，但又怕是自己多心，我按照要求，把二维码转发到了一个没多少人的聊天群里，群里都是以前的同事，平时没人说话，发完不到两分钟，就有一个人扫码注册了，又过了几分钟，另一个人也点了，我紧张地盯着屏幕，等到第三个注册完成后，APP里“我的赞币”那一栏突然多出了10000个赞币，而旁边的兑换比例是10赞币=1个赞，也就是说我可以兑换1000个赞，我点击“兑换”，输入我的视频链接，确认兑换，几秒钟后，抖音那边刷了一下，我的视频点赞数果然从43开始往上跳。

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是有人在后台按着遥控器，数字一格一格地攀升：44、45、50、80、200、600、1000、1047，最终停在了1047，我下意识地刷新，数字没有掉下来，我点开那些点赞的头像，清一色是风景照、猫咪、或者一朵花，点进他们的主页，几乎没有作品，有的连名字都是“用户12345”，我试着给其中一个发私信，系统提示“对方账号不存在”，也就是说，这些赞根本不是一个一个活人点的，更像是某个服务器批量派发出来的。

那一刻,我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别扭，一方面觉得自己占了便宜，另一方面又觉得这件事太简单了，果不其然，第二天早上我打开抖音，发现那条视频的点赞数变成了58，那多出来的1000赞像潮水一样退去，只留下一串不真实的泡沫，同时我收到一条站内信，内容很官方：“检测到您的作品存在异常数据，已清理部分无效数据，请继续保持原创内容创作。”虽然没说什么严厉的话，但那条视频的推荐量明显降到了谷底，之前一个小时还能有个三百多的播放，现在眼睁睁看着它停在四百一十二再也不动了。

我把这个结果截图发给那个同学,问他怎么会这样，他秒回：“可能是号的问题，你要养号，别老用同一个号操作。”我又问：“那你的赞还在吗？”他发来一张截图，显示他的视频仍然是2000多赞，我想再问两句，他就不怎么回了，只说“按文档来，多换个号试试”，我当时觉得他可能也不太懂，或者他本身就是个托，后来我才知道，他发那条朋友圈，每成功拉一个人注册，他就能赚3块钱，我注册填了他的邀请码，他已经赚了；我转发给三个同事，那三个同事又各自拉人，他还能继续赚，至于我最后有没有拿到那个赞，根本不重要。

但我不死心,我决定自己把这个模式搞透，我先后加了十几个“免费领赞”类型的微信群和QQ群，名字分别是“抖音互助总群”、“快手涨粉基地”、“视频号互赞联盟”等等，进群后，机器人管理员会先发一条群公告，内容不外乎“禁止广告”、“禁止私加人”、“想领赞的看这里”，紧接着，就有几个小号在群里刷屏：“已领到1000赞，真实有效！”“大师兄真猛，半小时到账。”我点开那些小号的头像，发现它们全是没发过几条内容的僵尸号，但很多新人不懂，看到这些就觉得靠谱，就跟着去加那个管理员微信了。

我加了其中一个管理员微信,昵称叫“阿豪，专注赞十年”，他的朋友圈全是晒单，有支付宝到账截图，有后台数据截图，还有一段段文字：“今日已帮176位朋友点完赞，还剩23个名额。”我私聊他，问有没有不用拉人的方式，他很快回复：“有的，你下载咱们的APP，在里面做任务，看广告攒赞币，也能兑换。”我说我下了，但任务好慢，他说：“那你充个会员吧，昨天刚出了新政策，188元永久会员，每天送5000赞币，不用拉人不看广告，直接兑换。”我问他会员的赞会不会被清理，他打了个包票说：“放心，咱们有特殊通道，用的是平台白名单接口，绝对不会清。”我假装动心，又问能不能先交一半的定金，试试效果，他立刻说不行，还发来一个微笑表情：“兄弟，几十万用户都是这么过来的，你要是连188都不信任，那我也没办法。”

我自然没有交钱,但为了观察，我留在群里看了两天，群里最活跃的时候是晚上八点到十一点，这个时间段正是大家发视频的黄金期，有人不断地发自己刚发的作品，求别人帮忙点赞，也有的人发“福利”链接，说点进去就能领红包，那些链接点开后，有的需要下载奇怪的APP，有的需要输入手机号，有的干脆直接跳转到一个仿冒的微信登录页面，我试着点了其中一个，页面弹出一个提示：“您将领取到1000赞，请先授权手机号。”我填了一个不常用的手机号，几秒钟后，那个号码收到一条验证码，页面要我输入验证码进行确认，我输进去，页面跳转了三次，最后显示“活动已结束”，而那个手机号，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每天都会收到两三条垃圾短信，有卖茶叶的，有自称“股票大师”的，还有直接发来一条链接说“你有一份保险待领取”，我当然不会点，但那种被人当作商品一样转卖的感觉，真的很糟糕。

后来我用自己的专业知识,花了一个下午去拆解这件事的运作逻辑，其实这跟十几年前“发短信免费领Q币”是同一个模型，发起者先做一个平台，对接广告商，再招募一批“推广者”，也就是那些在朋友圈发广告的人，推广者每天转发任务，平台按人头给推广者返利，普通用户被“免费”二字吸引，注册了平台，完成了任务，认为自己赚到了点赞，但平台真正赚到的，是用户每一次转发带来的流量，以及用户手机号这个资源，那些点赞，只是平台从广告收入里拿出极小的一部分，通过技术手段模拟出来的数据，模拟成本低到什么程度呢？我估算了一下，一个机器人点赞的成本不到0.0001元，也就是说1000个赞的成本只有一毛钱，而你为了这一毛钱，付出了至少一个小时的注意力，以及你朋友的时间。

要说这个模式完全没价值,也不尽然，我认识一个做美食账号的朋友，他曾经用类似的方式给一个视频铺了1000个初始赞，然后靠着内容本身的硬实力，把那个视频做到了8万播放，他是怎么操作的呢？他买的是那种最便宜的“僵尸赞”，价格大概是十块钱五百个，视频发出去后，他立刻把这些赞刷上去，因为点赞数过了一千，平台算法就会把它判定为“受用户欢迎”，从而给第二次推荐，那些僵尸赞在几小时后被平台清洗掉，但真实用户已经涌进来了，他说：“这就像你在酒吧里看一个歌手，如果台下有一群人鼓掌，你也会跟着多听一会儿，但如果歌手唱得太烂，鼓掌的人再多也没用。”他那个视频之所以能火，是因为他切菜的动作特别治愈，配乐踩点，镜头稳定，完全是靠质量赢的，1000个假赞只是帮他敲开了推荐池的门，之后的路，还是他自己走出来的。

这件事让我想了很多,免费领1000赞，听起来像是一个从天而降的礼物，但实际上它更像一把手术刀，用得好，可以让一个优质内容多一次被看见的机会；用不好，就会划伤自己的账号权重，更关键的是，很多使用这个手段的人，并不具备驾驭流量的能力，他们看到点赞数涨了，就以为自己真的火了，于是开始发各种垃圾内容，结果赞数掉得比股票还快，我见过一个做情感语录的账号，昨天还晒着1000赞的截图，今天发的视频只有两个赞，评论区还有人骂“买赞的”，那种他从云端摔下来的感觉，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

在“赞多多”里，我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功能：它不只是给你自己的视频点赞，还能让你指定某个同行的视频，然后给他“灌”一堆假赞，这让我脊背发凉，为什么？因为这相当于一个低成本毁人的工具，假设你讨厌某个竞争对手，你每天给他刷1000个假赞，平台会认定他在刷量，然后他就会被限流，虽然这种手段很缺德，但确实有人这么干，我在一个群里就认识了一个叫“小鱼”的人，他不做内容，专门帮人清理“竞争对手”，他的收费标准是刷1000个赞50块钱，连续刷三天，就可以让对方视频数据异常，他说这是“降维打击”，我当时听完，心里一阵发冷，我们不能用“危害”这个词，但你可以想到，这会对一个普通创作者造成多大的影响。

经过三天的折腾,我最后没有继续使用任何刷赞工具，也退掉了所有互赞群，不是因为我突然道德高尚了，而是我算了一笔账：三天时间，我花了大概六个小时，看广告、拉人头、注册各种乱七八糟的APP，最后得到的只是几十分钟的虚假数据，而在这六个小时里，我本来可以完成两篇稿子，或者拆解十个竞品视频，对于一个需要长期运营的人来说，这种投入产出比简直低得可怕，更不用说，我还冒着账号被标记的风险，说实话，那个“异常数据”的通知，现在每次打开抖音都还会跳出来提醒我一次，像一根刺一样扎在那里。

我发现,那些真正做得好的账号，从来不会去碰这种免费的东西，他们要么靠内容本身吸引铁粉，要么花几百块钱投官方DOU+，因为官方投流至少能保证你的视频被真实用户看到，哪怕不点赞不关注，也能增加完播率，从而撬动更大的推荐，而免费领来的赞，除了让你的数字在那一刻好看一点，什么真实的互动都不会带来，点赞是有了，但评论区空荡荡，收藏是零，转发是零，平台一看，这内容连互动都没有，很快就把它扔进冷宫了。

我写这些不是要批判那些发“免费领1000赞”广告的人，他们只是赚了一笔信息差的钱，和那些卖减肥茶的、卖理财课的，本质没什么区别，我真正想说的是，我们这些普通用户，在看到“免费”两个字的时候，心里应该清楚：任何不需要你付出劳动就能得到的好东西，往往都需要你付出另一种看不见的东西，或许是你的社交关系，或许是你的时间，或许是你对真实世界的感知力，我在那个APP里看到一个提现规则，最低提现额度是30元，但必须连续登录30天才能开启提现通道，这30天里，你得每天花10分钟看广告、做任务，等你辛辛苦苦攒够了，人家告诉你“今日提现已满，明天再来”，你被白白遛了一个月，什么都没得到，这大概就是所谓“免费”的真实构造。

我已经把那条视频设为自己可见,那个1047赞的画面，偶尔还会在记忆里闪一下，但我不会再点开那个“赞多多”APP了，我把它卸载的那天，手机突然变得安静了许多，我觉得挺好，免费领1000赞的按钮还在那里，每天都有人点进去，每天都有人填上自己的手机号，拉上三个好友，然后等着那堆数字哗哗地涨起来，他们不会记得，那些赞来得快，去得也快，就像一阵风，风过了，什么都没剩下。

但如果你问我,这三天值不值？我可能会说，还挺值得，因为我用一个周末的时间，亲身体验了一次互联网上最古老的魔术：有人把一张纸撕碎了再拼起来，告诉你那里看到了一朵花，我没有拿到那朵花，但我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愿意相信花存在，你看，朋友圈里那个同学，他从来不发自己的作品，却总能晒出别人羡慕的数字，那数字是真的，但又不那么真，在这个人人追求流量的时代，我们都被数字牵着走，却忘了数字最原本的作用，是用来衡量真实存在的价值。

我以后大概还会为了几个赞而焦虑,但我不会再为了免费的赞去麻烦任何朋友，我想把那份被消耗掉的注意力，重新放回我的内容上，哪怕这个作品只有十几个赞，只要那十几个赞背后是有血有肉的人，是对我的分享产生了共鸣的人，我就觉得值了，而那个免费领来的1000赞，就让它留在我的手机短信验证码、垃圾广告推送和那个已经注销的账号资料里吧，删掉它们的那一刻，我吐了一口气，原来放下那些虚的，心里反而踏实了。

写到这里,我打开自己的后台，看到昨天发布的新视频，点赞数停留在85，我认认真真地看了每一条评论，回复了其中一半的人，我知道，这85个赞，每一个都真实得让我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