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半年前，我在短视频平台上传了一段自己剪的猫视频，猫是我养的橘猫，叫年糕，视频里它正试图把自己塞进一个比它小两号的快递盒里，那个画面特别滑稽，它先把脑袋挤进去，然后屁股卡在外面，四条腿乱蹬，最后整个盒子倒下来把猫罩住，只剩下一条尾巴在外面甩，我看了好几遍，每次都忍不住笑，为了剪好这段视频，我花了一个下午，把素材翻了十几遍，选了两段最搞笑的拼接，还配上了周杰伦《橘子汽水》的前奏，发出去之后，我每隔几分钟就刷新一次后台，等着小眼睛亮起来，两个小时过去，点赞数停在11个，其中七个是我自己点的——手滑点了几次，还有三个是朋友给面子，剩下的估计是陌生人瞎划到的，我盯着那个数字,心里说不出的失落。

那段时间我的生活挺无聊的，下班回家就是刷手机，偶尔拍点年糕的日常，我的账号没什么人关注，我也没想过要火，但每次发完视频，总希望有人能看到，能点个赞，这个愿望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就在我垂头丧气的时候，一个微信群里有人发了个链接，名字就叫“天天刷赞网站”，发链接的人还贴了一张截图，上面显示一条视频的点赞数从几十直接跳到几千，下面配了句“这网站真稳，几秒钟就到位了”，群里马上有人回复：“用过，确实可以。”也有人问：“会不会被查？”那人说：“查啥查，系统反应慢，再说你刷完掉了一点，有补赞服务。”我盯着他们的对话看了好半天，脑子里有两个声音打架，一个说：这明摆着是假的，骗自己有什么意思，另一个说：可是世界就是这样，先有数据才有机会，你自己辛辛苦苦做的视频没人看，那些靠刷的反而火了,你不想试试吗？

我最后还是试了，那天晚上十一点，我点进了那个网站，页面简陋得让人惊讶，整个底色是白的，字是蓝的，顶头一行大字“天天刷赞——专业短视频数据服务平台”，下面用红色小字写着“全网最低价，24小时自动发货”，整个设计像九十年代的论坛，连个像样的图标都没有，再往下拉，是几个栏目标签：极速点赞、随机评论、播放量提升、转发服务，每种服务下面都标注着价格，最便宜的500赞只要10块钱，1000赞18块，5000赞70块，还有一个选项叫“包月套餐”，一个月300元，每天可以刷3000赞，我心想，这价格比一顿外卖还便宜，就算不靠谱也就亏十块钱，于是注册了账号，填了手机号，收到一条验证码，输入，然后就进入了用户中心，用户中心里有个订单框，要求填作品链接，选择数量，支付方式支持微信和支付宝，我选了500赞，付了10块钱，点击“开始刷赞”。

支付完成的一瞬间，页面弹出一个“排队中”的提示，我回到自己的作品页面，点赞数还是那可怜的11，我有点不放心，又去刷新了几次，依然没变化，就在我以为被骗了的时候，大约过了八分钟左右，点赞数突然开始跳动，那速度就像秒表一样，11、34、67、102、198、356、489、510，停下来的时候，数字正好就是510，整个过程也就十几秒，我甚至还没来得及眨眼睛，我反复刷新页面，确认那个数字没有回退，才松了一口气，我点开列表看了看点赞的用户，发现他们几乎都是些陌生的头像，有些是完全空白的，有些是一张模糊的动画图，用户名全是“快乐小鱼7788”“奋斗小强2020”这种随机组合，我点进其中一个的主页，里面干干净净，没有任何作品，却给上千条视频点过赞，我心里咯噔一下，但马上又安慰自己：管他呢,数字是真的就行。

让我意外的是，刷完赞之后，我的视频真的被推荐到了更大的流量池，因为平台的算法很看重初始互动率，一个视频有五千播放和五百赞，与只有五十播放和五个赞，系统对待它们的权重完全不一样，刷完那个晚上，我的视频多了一百多个真实播放，还多了二十几个真实赞，评论区也来了条新留言：“这个盒子是快递箱吗？哈哈，我家猫也爱钻。”看到那条评论，我有点开心，但同时又觉得有点荒唐，这个真人之所以能看到我的视频，恰恰是因为我动用了五百个假赞把视频“顶”上去了，没有假赞，真人根本就不会来，这就像一个用钱买来的入场券,可它是真的能入场。

从那以后，我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我开始频繁地逛天天刷赞网站，每次发了新视频，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网站充值，买五百到一千个赞，甚至有一次，我发了一段年糕睡觉的视频，它从头到尾都在打呼噜，画面静止了二十秒，我都觉得无聊，但我还是给它买了八百个赞，结果那条视频居然冲上了同城热门，播放量破了八万，评论区里有真人说：“这视频怎么这么火？我没看懂。”也有人说：“猫睡觉好可爱。”我看着那些夸赞，心里其实知道，如果去掉八百个假赞，它就只是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猫打呼噜视频，最多也就二三十个赞，可恰恰是假赞，把它的热度捧起来了，然后真实的流量也涌过来，这个逻辑让我有点眩晕：到底是内容有价值，还是数据有价值？我想不明白,但也不想停下。

我慢慢摸索出了一些门道，晚上八点到十点刷赞效果最好，因为那时候平台审核最松，数据增长看起来比较自然；凌晨刷特别容易掉赞，可能是系统在跑检测，把可疑账号的痕迹清理掉，又比如，买赞的时候最好再搭配买几条随机评论，五块钱十条，内容随机生成，有“哈哈哈哈”“路过路过”“这也太顶了”之类的，系统会分时段发出来，这样评论区看起来就不那么空，还有，周四下午网站会搞活动，充一百送二十，很多人那天会囤点余额，这些经验我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心里盘算着,像掌握了一门独门手艺。

但是好景不长，大约过了一个星期，我发现刷上去的赞开始往下掉，有一条视频，头天晚上刚刷了一千赞，第二天早上起来只剩两百多，我一下子就慌了，赶紧登录天天刷赞网站，找到了“补赞”功能，网站首页有说明：凡是购买了“保赞服务”的订单，如果48小时内掉赞，可以免费补一次；没有买保赞服务的，就只能重新下单，我仔细一看，原来我下的订单默认是不含保赞的，要额外加一半的钱才能买，我心里骂了一句，但为了不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傻子，还是买了保赞，然后点申请补赞，系统提示“补赞任务已创建”，很快赞数就涨回去了，可过了两天又掉了，再补，再掉，再补，到后来，那一条视频光补赞就花了我三十多块钱，加上最初的订单和保赞费，总共快六十块，而它的真实点赞数,大概只有十几个。

我粗略算过一笔账，那一个月里，我在天天刷赞网站上的支出加起来超过了二百二十块，这笔钱不算多，但在我们这种小城市，够我吃十天午饭了，更重要的是，我发现自己越来越离不开了，每次发完视频，如果不去刷个赞，心里就七上八下的，总觉得自己在裸奔，我甚至会因为一个视频没有刷赞而不敢把它发给朋友看，怕别人发现原来我的数据是假的，我本来是一个挺坦率的人，可那段时间，我不敢在朋友圈里晒自己的账号，也不敢跟人聊起我拍视频的事，每次有人问起“你最近拍的那个猫怎么样”，我就支支吾吾地说“还行吧”,我知道自己在心虚。

有一天，一个做短视频运营的朋友约我吃饭，他是个挺有想法的人，自己做了三个号，粉丝加起来有几十万，吃饭的时候他问我，最近怎么感觉你视频数据涨得挺猛，我说可能是运气好，正好赶上了热门话题，他笑了笑，放下筷子，说：“你是不是在用天天刷赞网站？”我愣住了，想摇头，但看着他的眼睛，我知道瞒不过去，我点了点头，他没有笑话我，反而说：“我前年也用过，大概用了三个月。”我问他后来为什么不用了，他说：“因为刷赞就像喝盐水，越喝越渴，你看着数据漂亮，但系统不是傻瓜，它有自己的一套评估模型，比如赞评比例、完播率、转发率，如果一个视频有一千赞，但评论只有两条，转发为零，系统就会打上奇怪的标签，后面你的推荐权重会越来越低，你为了维持表面光鲜，只能买更多的赞，买更多的评论，花的钱越多，实际数据模型越扭曲，我当时刷到了三十万粉丝，结果全站限流，发什么都不过千播放，最后实在没办法，注销重来。”

我听着他的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我问他：“那有没有人刷得没问题？”他说：“有，但很少，那些人是把刷赞当作冷启动工具，比如先刷五百赞骗过算法，等真实用户进来了就停，你能控制住自己吗？你想想你这一个月，是不是数据一下降就慌，就想着补赞？”我没说话，因为他说得太准了，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趁着还没陷得太深，赶紧停吧，别等哪一天你发现自己写的内容、拍的东西全是为了给假数据脱罪，那时候就晚了。”

他的话让我想了很久，但说实话，那天晚上回去，我还是没有立刻停，因为我已经养成习惯了，每天晚上打开天天刷赞网站，看看余额，给当天的视频续上几百个赞，就像睡前刷一遍手机一样自然，我并不是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假的，只是那种快速上升的进度条，那种按下按钮就能改变一切的控制感，实在太吸引人了，那里面有一种特别廉价的刺激，你不用付出任何努力，就能在世界面前展示出一个“成功”的模样，哪怕你知道那是假的，但你沉在里面的时候,并不愿意把它戳破。

真正让我停下来的是后来又过了一个星期，一个网站故障的晚上，那天下午我拍了一个很长很长的素材，是年糕趴在窗台边看夕阳，夕阳的光斜斜地落进屋里，把年糕的轮廓镶上了一层金黄色的边，我很少看到它那么安静，就那么坐着，尾巴耷拉下来，一动也不动，我用了人像模式，调了色温，还配了一段自己弹的吉他旋律，那段旋律学了很久，虽然弹得磕磕绊绊，但配上画面，我觉得特别美，剪完之后我很兴奋，发了出来，然后我习惯性地打开天天刷赞网站，准备买一千个赞，可是那个网站就像卡住了一样，页面一直加载不出来，反复提示“网络错误”，我刷新了七八次，最后显示“服务器维护中”，我骂了一句，想着等一会儿再试，结果那天晚上我一直等到半夜,网站仍然没有恢复。

我只好回到了自己的作品页面，后台显示播放量只有几百，点赞数四个，其中一个是我的小号，我看着那个视频，那是几个月来我拍得最认真的一条，构图、光线、配乐，每一项我都用心去做了，可它就像掉进了无人的山洞，连一点回声都没有，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心里一阵说不出的难受，但难受的同时，仿佛也有什么东西在松动，我忽然想到：我凭什么觉得它应该有水花？我什么都没做，没买赞，没推广，就凭自己觉得拍得好，它就该被很多人看见吗？这很公平，不是么？而以前的那些高数据，哪一条不是在天天刷赞网站的帮助下达成的？离开了那个网站，我的内容其实没有任何吸引力，我更不愿意去想的是：我已经多久没有认真打磨过一条视频了？我好像很久都在为了配合刷赞而发一些随手拍的东西，那些真正花了心思的作品，反而因为怕浪费,舍不得先发。

第二天早上，网站恢复了，我打开那个刷赞订单，发现状态还是“未提交”，手指悬在“确认”按钮上，停了很久，我最终没有点下去，我切回到作品页面，看到那条夕阳视频底下多了两条新评论，一条写着“这个视频拍得真好，年糕的尾巴在发光。”另一条写着“感觉你的吉他声和画面好配，安静的美。”我呆住了，那个陌生人形容“尾巴在发光”，竟然和我拍的时候心里想的一模一样，我反复读了几遍，鼻子有点发酸，在没有刷赞的情况下，确实只有很少一部分人看到了这条视频，可在这些人里，居然有人真的被打动了，这个珍贵的、真实的触动，原本应该存在于我内容创作的初衷里，可过去一个月,它被那些机械的点赞数字淹没了。

我关掉了天天刷赞网站的页面，把它从浏览器的收藏夹里删掉，然后我坐下，把那个夕阳视频的评论区截图存下来，放到相册里，我知道，以后当我再想点开那个网站的时候，就看看这张图，提醒自己到底想要什么，那天晚上，我又发了一条视频，是年糕打哈欠的慢动作，没有刷赞，第一天它只有26个赞，但评论区有一条：“年糕困得可爱。”我看了很久，觉得这26个赞每一个都沉甸甸的，它们来自屏幕前真实存在的、被我逗笑的人。

从那以后，我不再碰天天刷赞网站，但我也没有完全躺平，我开始花时间研究平台的推荐逻辑，原来，系统最看重的不是点赞总量，而是观看时长、分享次数、评论互动这些更深层的数据，一个点赞数三百但完播率高的视频，往往比一个点赞数千但完播率的视频拿到更多推荐，刷赞最大的问题，就是会造成赞数和完播率严重不匹配，系统发现一个视频赞很多，可大家都不愿意看完，自然会判定这个视频名不符实，逐渐减少推荐，先前我既不懂这些，也可能懂，却不愿意去面对，总想着走捷径能绕开规则，但规则就在那里，你绕不开它,它只是在等着你犯错。

现在我的账号粉丝数依然不多，每一条视频发出去，能有两三百的真实赞我都要高兴半天，有时候一条视频拍得不好，就只有几个赞，我也认了，我会去看完播率曲线，看哪个时间点大家划走了，然后试着改，偶尔年糕的一个动作特别有意思，我发出去没刷，它自己会慢慢涨到几百个赞，评论区有二十多人在聊自家的猫，那种感觉，和刷出来的几千赞完全不一样，我知道这些东西是活的，是像种子一样从土壤里长出来的,而不是被胶水粘在墙上的塑料花。

我写这篇文章，不是想站在道德高地上去指责什么，这个世界上用天天刷赞网站的人太多了，理由也各式各样，有人为了完成公司指标，有人只是像我一样渴望被关注，还有人把这当成了生意的一部分，刷赞本身并不是什么滔天大罪，甚至可以说，它只是这个时代里一种随处可见的小手段，但我经历过那段日子，我清楚它最可怕的地方不是让你花了钱，而是让你慢慢失去了对内容的判断力，你会以为数据就代表质量，你会为了数据去盲目迎合算法，你会忘了当初为什么要拍那个视频，等到你发现数据买不回来的时候,你可能连真实的表达都找不回来了。

我现在偶尔还会翻到那张“年糕的尾巴在发光”的截图，它提醒着我，在这个人人都在看数据的时代，真正重要的东西，往往藏在那少数的、不慌不忙的目光里，天天刷赞网站依然在运转，下单的人依然络绎不绝，我不会再去，但我知道那条路我已经走过一遍，它通向哪里，我已经看明白了，而每一个还在路上的人，或许都需要某个时刻，像我一样碰上一次服务器维护，然后被迫在没有假数据的世界里,听一听真实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