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二次元到知识社区,哔哩哔哩这十年改变了什么?
第一次打开哔哩哔哩,是2015年的夏天。

那时候的B站还叫“bilibili”,没有那么多花里胡哨的界面,点进去就是一片二次元的海洋,首页推荐里,不是鬼畜区的《我的滑板鞋》,就是番剧区的《Fate/stay night》,弹幕密密麻麻地飘过去,像一场永远不会停的派对,那时候的注册还需要答题,题目刁钻得让人怀疑人生——不是真粉丝根本进不来,可正因为难,每一个通过的人都有种“我也是圈内人”的归属感。
如今十年过去了,B站的logo换了,界面改了一次又一次,过去那个纯粹到近乎幼稚的小破站,如今摇身一变,成了月活超过3亿的庞然大物,有人感慨它变了味,有人觉得这是成长必经之路,而我想聊聊的,是这条路上,B站究竟改变了什么,又留下了什么。
从“二次元避难所”到“年轻人的文化广场”
2015年那会儿,B站的核心用户基本就是ACG(动画、漫画、游戏)爱好者,你在街上随便拉住一个看动漫的人,对方大概率会知道B站,那时候的弹幕文化有种奇怪的魔力——大家明明互不相识,却因为一部番剧、一个鬼畜视频聚在一起,刷着“前方高能”“弹幕护体”,像某种地下组织的接头暗号,UP主们更是纯粹:做视频不为赚钱,纯粹觉得“好玩”,像老番茄、敖厂长这种元老级UP主,最初不过是在宿舍里对着麦克风瞎录,谁也没想到后来能成为千万粉的大V。
转折点在2018年左右,B站上市了,破圈成了主旋律,那些曾经只属于小众的“梗”开始流向大众,我全都要”“awsl”被全网玩坏,甚至登上了春晚,知识区的崛起彻底改写了B站的基因,罗翔说刑法、何同学讲5G、李永乐老师教物理……这些在过去跟“视频网站”八竿子打不着的内容,在B站火了,一个做二次元的平台,突然成了“中国最大的在线大学”。
有个细节很有意思:过去B站的弹幕里,刷“666”和“233”最多;现在呢?刷“学到了”“感谢UP主”的弹幕越来越多,甚至有人为了学习某个技能,专门在B站找教程,评论区里认真得像个课堂,这种转变背后,是用户结构的变化——当年那群追番的少年长大了,他们开始需要更实际的东西,而B站恰好接住了这个需求,把“娱乐”和“知识”拧在了一起。
弹幕:一种前所未有的“集体在场”
要说B站最不可替代的东西,我认为是弹幕,外面总有人觉得弹幕是“遮挡画面的垃圾”,可对B站用户来说,弹幕是内容的血肉,举个例子,你看一部搞笑番剧,如果一个人独处,最多觉得“还挺有趣”,但当你看到屏幕上飘过无数句“哈哈哈哈哈”,那种情绪会被瞬间放大——你感觉自己不是一个人在看,而是和几万人坐在同一个影厅里,一起笑、一起哭。
这种感觉在B站举办的晚会(BML”和“最美的夜”)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屏幕里的明星唱到一首老歌,弹幕瞬间刷起“爷青回”,那一刻你明明坐在家里的沙发上,心里却暖得像赶了一场演唱会,更妙的是,哪怕你错过了直播,回头补录播时,弹幕仍然在——那些留言像时间的琥珀,把某个瞬间的情绪永远封存了下来。
弹幕文化也在悄悄变化,早期弹幕更像“字幕组式”的互助——有人会解释日语梗,有人会指出画面里的彩蛋,现在的弹幕多了很多“吵架”和“引战”,这确实是社区规模扩大后的副作用,但无论如何,只要B站的弹幕没有变成冷冰冰的评论列表,它就依然是这个平台最动人的角落。
3、UP主:从“为爱发电”到“职业化生存”
如果你在2016年问一个B站UP主:“你想靠这个赚钱吗?”对方大概率会摇头:“别逗了,能有个播放量就不错了。”那时候的激励计划聊胜于无,大部分UP主都是靠爱发电,白天上班上学,晚上熬夜剪辑,比如当时做鬼畜视频的UP主“泽野螳螂”,一个《超人幻想》的混剪要花几十个小时,最后可能只换来弹幕里一句“UP主辛苦了”。
事情在2019年前后发生了质的改变,B站开始大力扶持创作者,推出创作激励、花火平台、直播打赏,早期出海的UP主们,绵羊料理”“美食作家王刚”,纷纷实现了商业化,曾经被视为“不务正业”的视频制作,变成了正经职业,现在你去问一个高中生:“你以后想做什么?”可能会听到“我想当B站UP主”这样的答案。
这种职业化带来的好处是内容质量飞速提升,以前的视频大多是“对着镜头瞎聊”,现在很多UP主会写脚本、布光、买设备,甚至组建团队,但硬币的另一面是,竞争也变得惨烈,点击率、完播率、粉丝增长成了悬在每个UP主头顶的剑,有些UP主为了迎合算法,开始做标题党——虽然B站一直在打击这种行为,纯粹的“分享欲”渐渐被“流量焦虑”取代,最近看到一条弹幕说:“现在的视频越来越精致,但少了点当年的莽撞。”我觉得说得挺准。
商业化:广告、大会员与用户之间的微妙平衡
B站的商业化之路,走得比其他平台都更纠结,抖音、快手从一开始就铺天盖地地卖货,用户早就习惯了,可B站不一样——它身上贴着“情怀”“初心”“不恰烂钱”的标签,一旦插入广告,就会被观众骂成筛子,2016年B站推出“大会员”时,评论区一度沦陷:“你不是说不收费吗?”后来B站很聪明地做了一件事:大会员可以提前看番剧,但免费的普通用户也能看(只是晚一周),这种“让利式付费”总算留住了老用户的心。
真正的雷区是贴片广告,B站创始人陈睿曾在公开场合承诺过“B站的视频永远不会添加贴片广告”,这句话后来成了紧箍咒,当其他视频网站连片头、片中、片尾都塞满广告时,B站依然保持干净——除了UP主自己接的植入广告,平台本身几乎不放硬广,这让用户对B站的容忍度显著更高,比如你看到一个美食视频里出现了某品牌的酱油,弹幕里多半是“这个广告我吃了”“金主爸爸打钱”,而不是“又是广告,走了”。
但商业化压力是客观存在的,B站2023年的净亏损虽然收窄,但依然没有盈利,为了增加收入,B站开始拓展电商、直播、游戏联运,其中一个争议较大的动作是“竖屏短视频”——跟抖音长得一模一样,只是界面是B站的色调,一堆老用户大骂“B站背叛初心”,但管理层很清楚:不增长,就活不下去,这种撕裂感,大概就是每个社区做大后必须承受的代价。
社区管理:沉默的审核与发声的难民
B站的审核一直是个敏感话题,2018年以前,B站的内容限制相对宽松,一些擦边球内容能活很久,后来随着监管收紧和用户增多,审核变得越来越严,很多老UP主发现,自己几年前发布的视频莫名其妙被下架了,理由是“违规”——这个词我不该用,所以换成“涉及敏感内容”,有时候你说不清那条线在哪里,反正一个弹幕、一个画面、一句台词,都可能让整期视频消失。
这种“管理成本”是不可避免的,每天数以万计的视频上传,如果没有审核,社区很快会变成粪坑,但问题是,审核的尺度有时候飘忽不定,比如在历史区,有些UP主做的科普视频,明明引用了公开资料,却因为“可能引发联想”被限流,这导致部分创作者选择“自我阉割”——说话越来越绕,用词越来越模糊,反而让用户看得云里雾里,也有UP主选择硬钢,那就只能祈祷不被机器算法删除了。
不过有意思的是,B站的用户对此展现出了极强的“适应性”,很多人学会了用暗语、表情包、谐音梗来绕过审核,比如把“敏感词”打成“敏gan词”,或者用图片代替文字,这种猫鼠游戏,某种程度上反而加固了小圈子之间的认同感——仿佛在说:“你看得懂,我们就是自己人。”
B站会变成另一个YouTube吗?
这个问题被问烂了,但每次回答都不一样,从技术层面看,B站和YouTube的差距已经不大——同样是UGC平台,同样是弹幕+评论,同样是分发给所有人,但核心区别在于:YouTube是“内容超市”,什么都有,但没什么情感绑定;B站是一个“社区”,用户对平台有强烈的归属感,你很少听说一个YouTube用户会自称“油管人”,但B站用户会骄傲地说“我是B站老用户”。
这种归属感正在被稀释,当B站的首页推荐越来越像抖音——算法疯狂推送热门内容,而不是用户真正关注的小众领域——老用户会觉得“找不到我想看的东西了”,再加上大量的营销号和水军涌入,弹幕和评论区里的广告留言越来越多,如果B站为了追求数据而放弃社区的“浓度”,那么它可能会失去最宝贵的护城河。
另一个挑战来自Z世代的下一代,现在的初中生、高中生,他们的“童年回忆”可能不再是B站,而是抖音、小红书和王者荣耀,B站如果不能持续吸引新的年轻群体,它就会像当年的天涯论坛一样,变成特定代际的记忆,好在B站目前仍掌握着“知识科普”和“深度内容”的流量密码——只要人类还有学习的欲望,B站就有存在的价值。
一些私人的感想
写到这里,我突然想起2014年B站的首页标语:“哔哩哔哩 - ( ゜- ゜)つロ 乾杯~”,那时候的LOGO还是像素风的小电视,点进去第一眼看到的总是某个鬼畜全明星,现在想想,可能正是那种“不正经”的气质,让B站成为了无数人青春里的坐标,我们在这里学会了空耳、学会了玩梗、学会了用弹幕表达情绪,后来我们长大了,B站也长大了,它变得更好用了,但也更陌生了。
如果你现在去B站搜索“入站必刷”,那些视频依然还在——《鬼畜全明星》《金坷垃》《天元突破》……弹幕里依然有人刷“慕名而来”“打卡”,那一刻你会觉得,有些东西好像没怎么变,只要那个小电视还在转,只要屏幕上还有弹幕飘过去,B站就还是B站,只是我们不再轻易说出“哔哩哔哩干杯”了。
或许,成长就是学会接受某个东西变“俗”了,然后在心里给它留一个位置,就像你小时候爱吃的零食,现在尝起来可能也就那样,但每次看到货架上的包装,还是会忍不住拿起来看一看。
B站现在也有这样的魔力,下一个十年,它还会在吗?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那些年里飘过的弹幕,早就刻在了互联网的某个角落,谁也删不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