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站向左,资本向右,Bilibili社区生态的得与失
在中国互联网的版图上,Bilibili是一个极其特殊的存在,它诞生于二次元爱好者的热情,成长于弹幕文化的滋养,却在资本的推力下不断冲向更广阔的水域,有人怀念它最初的模样,有人期待它变得更大,也有人担心它会在商业化的洪流中迷失自我,十年过去,Bilibili早已不再是那个只有番剧和鬼畜的小破站,但它的每一个变化,都牵动着上亿用户的心弦。

从“二次元小站”到“Z世代家园”
2010年左右的互联网,视频网站还在争夺版权和流量,而一个叫“Mikufans”的网站悄悄上线——这就是Bilibili的前身,它的创始人徐逸是个喜欢二次元的年轻人,网站的初衷很简单:给同好们一个稳定的看番、吐槽的地方,那时候没有广告,没有会员,没有复杂的算法推荐,只有一群人在弹幕里刷着“前方高能”“此生无悔入二次元”,这种基于共同爱好的纯粹社区感,是Bilibili最初的基因。
早期的Bilibili靠什么活着?服务器是租的,带宽是省出来的,运营人员几乎全是志愿者,用户们自发上传番剧、搬运鬼畜视频、制作MAD,版权问题时常被监管部门点名,但社区内部有一种强烈的“自己人”氛围,2014年,陈睿加入成为董事长,带来了更专业的资本运营思路,B站开始购买正版番剧版权,上线游戏联运业务(尤其是《Fate/Grand Order》的成功),举办线下活动BML,从那时起,B站加速从一个爱好者站点向正规公司转型。
转折点出现在2018年,B站成功在纳斯达克上市,上市前后的B站,用户结构已经开始变化,根据招股书,2017年B站的月活跃用户为7180万,其中90%以上是25岁以下的年轻人,这个数字让资本市场看到了一个巨大的金矿:Z世代(1995-2009年出生)是中国未来消费的主力军,而B站是他们最集中的线上聚集地,一场“破圈”运动轰轰烈烈地展开。
破圈:高速增长背后的裂痕
2019年到2021年,是B站用户增长的黄金期,从7000万月活到2.7亿月活,B站在三年内翻了将近四倍,这个过程中,B站做了几件大事:一是举办跨年晚会“最美的夜”,用主流审美重新定义了一场属于年轻人的晚会,成功出圈;二是推出《后浪》演讲,虽然引发了巨大争议,但确实让更多中老年人知道了B站;三是大力扶持知识区和生活区,诸如“罗翔说刑法”“老师好我叫何同学”“硬核的半佛仙人”等UP主出圈,带来了海量非二次元用户。
增长从来不是免费的午餐,随着用户基数扩大,B站的社区氛围开始出现微妙的变化,老用户们开始抱怨“B站变味了”,弹幕里不再全是友好的“谢谢UP主”,而变成了无意义的刷屏、引战、节奏;评论区动辄几百条对骂;番剧区的弹幕被“饭圈”用语占领,弹幕礼仪逐渐瓦解,更有甚者,一些“营销号”式的视频开始充斥首页——标题党、低创搬运、夸张情绪表达,这些内容在算法推荐下获得了大量播放,而真正用心制作的优质内容反而被淹没。 生态面临着一种结构性的矛盾:平台需要不断拉新来维持资本市场的信心,因此必须拓展品类、降低用户门槛;原有的二次元核心用户群具有极强的排他性,他们希望社区保持小而美的浓度,这种矛盾在2020年“回形针事件”“lexBurner争议”等多次社区事件中集中爆发,每一次,B站都试图在“维护社区氛围”和“保护商业利益”之间走钢丝,但往往选择向后者倾斜。
UP主:B站的“造血干细胞”与“脆弱命脉”
在B站的生态里,UP主是真正的主角,不同于抖音、快手的“强算法+弱关系”模式,B站的用户与UP主之间的粘性更强,粉丝对创作者有一种近乎“养成”的情感——他们见证了UP主从几千粉到百万粉的每一步,也愿意为此付费、贡献流量、甚至帮忙举报不良评论,这种用户与创作者之间的双向奔赴,是B站社区最珍贵的资产。
但这份资产正在经历前所未有的考验,首先是变现问题,B站一直以来给UP主的创作激励(即“创作激励计划”)金额相对较低,很多中小UP主靠接广告或做直播才能勉强维持,而广告变现又面临困境:B站的核心用户对商业化非常敏感,一旦UP主接广告太多、植入生硬,评论区就会出现大量负面反馈,知名UP主“老师好我叫何同学”的视频后期几乎每期都有品牌冠名,但它的制作质量和创意依然能获得粉丝的认可;而另一些UP主尝试“恰饭”,却遭遇取关潮。 内卷,B站的视频时长普遍较长(5-20分钟甚至更长),这意味着用户看一期的成本比抖音15秒高得多,为了留住观众,UP主必须拼命提升质量:画面要精美,文案要幽默,选题要新颖,节奏要紧凑,这导致大量UP主面临严重的创作疲劳,尤其是那些全职做内容的,每周甚至每天都要面临“选题枯竭—数据焦虑—重复自我”的循环,2022年至今,B站多次出现“百万粉UP主宣布停更”的事件,有的因为身体原因,有的因为收益无法覆盖成本,有的纯粹是觉得“不想干了”,这些现象背后,是B站内容供给侧的隐忧。
更关键的是,B站对流量的分配机制正在改变,早期B站的推荐主要基于用户订阅、分区热度、手动编辑推荐,相对公平,随着体量增大,B站引入了更复杂的算法推荐机制,结果就是:头部UP主获得越来越多流量,腰部和尾部UP主被挤压,一个视频如果在发布后的几个小时内没有达到一定的点击率和完播率,就会被算法“雪藏”,很难再获得推荐,这种“赢家通吃”的规则,让小创作者很难冷启动,也逼迫所有UP主不得不追逐热点、模仿爆款,导致内容同质化严重。
商业模式:游戏、直播、广告与“卖会员”的四方博弈
B站至今没有实现盈利,2023年财报显示,B站净亏损持续,但亏损幅度有所收窄,它的收入来源主要分成四块:游戏、增值服务(直播+大会员)、广告、电商及其他,游戏一度是B站最大的收入来源(尤其是联运和自研),但近年来受到版号限制、行业竞争以及自身项目失败的影响,游戏收入占比下滑,增值服务中的直播,是B站投入重金的领域——签约虚拟主播、挖角抖音主播、打造花火平台,但直播的毛利率不高,且容易破坏社区氛围(直播间里刷礼物、主播喊老铁的行为与B站传统的“文化人”调性冲突)。
广告是B站最想做大但又最纠结的一块,B站用户年轻、高知、有消费潜力,对广告主很有吸引力;B站的用户对广告容忍度很低,甚至反感“贴片广告”,B站承诺永远不加贴片广告,这就像一把双刃剑——赢得了用户的好感,但也限制了广告收入的上限,目前B站主要做信息流广告和品牌植入广告,后者通过“花火”平台连接UP主和品牌方,但抽成比例、内容审核等问题常引发争议。
大会员是另一个争议点,早期B站承诺“没有广告,永远免费”,但后来推出大会员,可以看更多番剧、更高画质、专属表情包等,用户对此情绪复杂:有人理解平台需要生存,有人觉得背叛了初心,更微妙的是,大会员并不能免除所有番剧的观看——有些新番需要“付费抢先看”,甚至需要额外购买“B币”,这种多层次收费,让部分老用户感到心理落差。
B站还尝试了电商(会员购)、线下活动(BW、BML)、投资(投资多家动画公司、游戏公司)等多种变现方式,但至今没有找到一条能够持续盈利、又不伤害社区生存的根本道路,与之对比的是字节跳动旗下的抖音,通过成熟的广告算法和电商闭环实现了巨额利润;而B站却在“反商业”的社区文化和“必须商业”的资本要求之间反复摇摆。
社区文化:弹幕、鬼畜与“梗”的胜利
说到B站,不得不提它的“灵魂”——弹幕,B站并不是弹幕的发明者,但把弹幕文化发展到了极致,弹幕不只是评论,它还是一种“同时在场”的体验:看同一个视频时,弹幕让每个观众感到自己不是孤单的,身后仿佛有一群人在哈哈大笑、在感动、在惊叹,弹幕也催生了无数网络流行语:“前方高能”“空降成功”“逮到一只野生up主”“弹幕护体”等等,这些语言符号构成了B站独特的文化密码,外界的人可能会觉得莫名其妙,但内部用户却因此获得强烈的身份认同。
鬼畜区曾是B站最耀眼的名片之一。“全明星”系列(葛平、元首、金坷垃、大力哥、王司徒等)开创了一种用剪辑和调音来解构严肃内容的表达方式,鬼畜视频往往荒诞幽默,却又暗含对社会现象的讽刺,可惜的是,随着版权监管收紧、素材使用风险增加,以及鬼畜创作门槛变高(需要后期技术),近年来的鬼畜区质量有所下降,爆款减少,取而代之的是音乐区、舞蹈区和知识区,这些分区的内容虽然更“主流”,但缺少了B站早期的野性创造力。
另一个值得注意的现象是“梗”的迭代速度越来越快,B站用户热衷于创造和传播“黑话”,绷不住了”“逆天”“典中典”“急了”“你是懂xx的”等等,这些梗从B站流向全网,成为年轻人的通用语汇,但梗的泛滥也带来了问题:很多用户在弹幕和评论中滥用梗,导致交流丧失实质内容,变成一种“复读机”式的互动,当所有人都用“典”来回复任何一段文字时,对话就失去了意义。
竞争格局:B站的对手不只是抖音
B站常被拿来与抖音、快手比较,但它们的本质差异很大,抖音是消费型平台,用户刷15秒短视频,图的是即时爽感;B站是兴趣型社区,用户看10分钟视频,图的是陪伴、学习或情感共鸣,B站的用户平均使用时长远超抖音,但变现效率远低于抖音——因为B站用户更挑剔,更不愿意被营销信息打扰。
B站真正的竞争对手,其实是那些同样深耕“中长视频”和“社区氛围”的平台,比如YouTube,虽然在中国无法直接访问,但它是所有内容创作者的终极标杆——广告分成更公平、创作者生态更成熟、商业化更透明,B站虽然在用户体验上比YouTube更“亲切”(没有贴片广告、界面更年轻化),但在创作者收益、内容分发效率、国际化程度上差距明显,另一个对手是小红书,它凭借图文+短视频的形式抓住了年轻女性的生活分享需求,与B站的“知识+兴趣”形成交叉竞争,西瓜视频(字节系)也曾试图用巨额补贴挖角B站UP主,但最终效果不佳,原因是西瓜缺乏社区粘性。
值得注意的是,B站还面临来自内部“去中心化”的挑战,随着B站用户数突破3亿,社区内形成了无数个小圈层:二次元圈、Vup圈、知识圈、游戏圈、美妆圈、数码圈……每个圈层有自己的话语体系和规则,互相之间很难理解,当一个圈层的事件出圈时,往往伴随着大规模的误解和争吵,比如2023年的“二次元游戏”话题引起的论战,直接让B站的评论区沦为了战场,B站现在的矛盾不再是“老用户vs新用户”这么简单,而是无数个圈层之间的碰撞。
用户:从“用爱发电”到“被算法驯化”
早期的B站用户有一种强烈的“主人翁意识”,他们会主动向身边人推荐B站,会自发维护弹幕礼仪,会在UP主更新时热情互动,会为平台的发展出谋划策,这种参与感源于平台的“弱运营”——B站很少用算法强力干预用户行为,更多依靠用户自治,随着用户数爆炸式增长,“二极管”式的极端言论、饭圈式的打榜行为、营销号的伪装搬运,让社区的自净能力濒临崩溃,B站不得不强化审核机制,但审核又常常“一刀切”——删弹幕、封号、限流,引发更多不满。
另一个变化是用户的观看习惯被算法重塑,B站的首页推荐逐渐从“关注+分区”转向“短视频+个性化推荐”,很多用户发现自己打开B站,首页全是十几秒的短视频(轻视频?实际是B站内部推出的竖屏短视频模式),比的是谁更吸睛、更夸张,这其实是B站为了对抗抖音而做的尝试,但结果却是:越来越多的用户开始用刷抖音的方式刷B站,只看短视频,不关注UP主,也不发弹幕,B站的老用户对此怨声载道,认为这腐蚀了社区的根脉——B站的独特价值正在于长视频带来的深度沉浸。
还有一个隐忧是用户年龄层的变动,B站原本的核心用户是大学生和刚工作的年轻人,但近年来,大量中小学生涌入,这部分用户消费能力有限、心智不成熟、容易跟风,他们产出的大量低质内容(小学生配音”的模仿视频、无意义的自拍)拉低了社区的内容质量,更令人担心的是,一些UP主为了吸引这群低龄用户,主动降低内容质量,制作“标题党”或“伪科普”视频,形成恶性循环。
B站的未来:还能保持“初心”吗?
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因为“初心”本身就是一个被反复使用的概念,对于早期用户来说,初心可能是那个没有广告、只有二次元、大家都很小的社区;对于陈睿来说,初心可能是“让中国原创内容走向世界”;对于2025年的新用户来说,B站就是一个普通的视频网站,上面有他们喜爱的博主和最新的番剧,不同人对B站的定义不同,期望也就不同。
从商业上看,B站必须盈利才能活下去,资本市场已经失去了耐心——B站的股价从2021年的高点超过150美元跌到2024年的十几美元,市值蒸发近九成,机构投资者不断施压,要求B站削减成本、提高变现效率,B站也确实在行动:2023年进行了一轮大规模裁员,砍掉了部分不盈利的业务线,提高了广告加载率,甚至开始尝试“贴片广告(但以‘互动广告’形式出现,本质类似)”,这些动作让B站的财务数据有所好转,但每走一步,都伴随着用户的抗议。
从生态上看,B站需要解决UP主的生存危机,如果顶流UP主们一个接一个停更或转投其他平台(比如抖音、视频号),B站的吸引力会断崖式下跌,B站正在做的是“与创作者分利”——提高直播打赏抽成、推广“充电计划”(类似赞赏)、开发更多商业合作工具,但这些措施能否真正惠及腰部创作者,还有待观察,B站也需要保护版权、打击搬运,否则原创作者会逐渐流失。
从社区文化上看,B站必须在“开放”和“封闭”之间找到平衡,完全开放会导致社区稀释,完全封闭又无法增长,一个可能的路径是“分众化”:让不同兴趣圈层拥有相对独立的社区空间,各自制定规则,互不干扰,将知识区、生活区、二次元区等做更明确的隔离,甚至允许用户选择接入哪些分区,但这样做的技术难度和运营成本都不小。
我想讲一个故事,2019年,一位名叫“翠花不太脆”的UP主发布了一个视频,内容是她在老家帮爷爷奶奶种地,用Vlog记录乡村生活,视频没有什么特效,也没有任何商业推广,但弹幕里全是“加油”“好真实”“想起我外婆了”,这个视频获得了超过200万播放量,那种简单的、真诚的、不带任何目的性的表达,正是B站曾经最打动人的地方,同样的视频可能依然存在,但在算法推荐下,它很难被更多人看到,首页上推荐的是“三天涨粉100万的方法”“和土豪拼车去西藏”“用AI生成一个女朋友”这类猎奇内容。
B站没有变坏,它只是变大了,而变大,从来都伴随着代价,对于依然留在B站的用户们来说,能做的或许不是怀念过去,而是用自己的选择——点赞、投币、收藏、评论——去支持那些真正值得被看到的内容,毕竟,无论算法如何强大,社区最终是由人构成的,而人,永远有选择的权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