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鬼畜到知识区,哔哩哔哩十年变局,谁在改变谁?
我第一次注册B站,是2014年。

那时候没有大会员,没有直播带货,没有“三连”的说法,注册还要回答一百道二次元题目——我卡在了“《某科学的超电磁炮》中御坂美琴的英文名是什么”上,查了好久才填上“Misaka Mikoto”,通过了,那一刻的仪式感,像拿到了一张地下俱乐部的入场券。
十年过去了,今天的B站,首页推荐里出现“机器学习入门”“特朗普关税战解析”“如何用AI写毕业论文”已经毫不稀奇,那个曾经只属于ACG爱好者的小众角落,变成了全中国年轻人最大的“视频大学”和“情绪解压舱”,有人感慨它变了,有人骂它变味了,但如果你真的坐在电脑前,盯着B站首页刷一小时,你会发现:B站并没有变,它只是长出了原本就藏在骨子里的第二张脸。
弹幕:B站真正的不动产
聊B站,绕不开弹幕。
很多人把弹幕当成“视频上飘过的字”,但B站的弹幕,本质上是一层实时生成的公共情绪,你看一个搞笑视频,弹幕里所有人一起“哈哈哈”,那种共振的快乐,不同于微博评论区里排着队的“笑死”,也不同于抖音底下复制粘贴的梗,B站的弹幕有趣在于:它不光有内容,还有节奏。
老用户都知道“前方高能”“空降成功”“完结撒花”这些约定俗成的暗号,它们不是官方教的,是一代代用户自发形成的,每当一个新用户学会在恰当的时候打出一句“禁止套娃”,他就完成了从“路人”到“社区成员”的身份转变。
这个机制,构成了B站最坚固的护城河,即便今天抖音、快手、视频号都在抄弹幕,但抄不走的是那种“我懂你”的默契,弹幕不只是文字,而是B站用户之间的一种“在吗”式确认,你刷着刷着,看到一句“这个UP主我关注三年了”,那一瞬间,你不是在看视频,是在和老朋友隔空击掌。
但弹幕的生态也在悄悄迁移,2018年之前,弹幕以吐槽、科普、造梗为主,最近几年,弹幕里多了很多“引战”“刷屏”“引流量”的内容,一些UP主会在视频里刻意设计“弹幕互动点”——比如问“你们觉得这个方案行不行”,然后评论区立刻分成两派,这种设计本身没有错,但当弹幕变成被“钓”出来的情绪,而不是自发涌出的共鸣,那层玻璃纸就薄了。
UP主:从为爱发电到职业化焦虑
生产者,是一个独特的群体。
早期UP主几乎都是“用爱发电”,他们可能是大学生、程序员、美术生,白天上班上学,晚上回家剪片子,为的是“有人能看到我的作品”,B站早期的激励计划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一个百万播放的视频,收益可能还不够买一块硬盘,但那时候大家不在乎,因为B站提供了一个“被看见”的可能——即便你只有几百个粉丝,只要你做出一期高质量的《游戏王》解析,评论区里就会有人认真和你讨论卡组构筑。
这种氛围催生了中国互联网上最卷的一群创作者,B站视频的平均制作周期,远高于其他平台,一个10分钟的视频,调研、写稿、录音、剪辑、加特效,往往要花掉一周甚至更久,而同样时长在抖音,可能就是对着镜头说几句,加个字幕就发出去,B站的用户要求也高——你念错一个数据,评论区立刻有人贴出截图纠正你,如果你长期“恰饭”且内容注水,掉粉的速度比上涨还快。
但2019年之后,情况变了,知识区爆火,何同学、罗翔、半佛仙人等UP主相继出圈,B站开始大规模扶持泛知识内容,B站上市了,平台要财报、要增长、要商业化,UP主们发现:做视频不再只是爱好了,它变成了一种职业,要接商单,要投流,要维护粉丝群,要琢磨算法推荐。
我在B站关注了一个做古典音乐科普的UP主,叫“音乐家的无聊人生”,他从2018年开始做,早期一期视频只有几百播放,但他坚持了三年,到了2021年,他的《巴赫为何伟大》突然被推荐到首页,播放量破百万,他发了一条动态:“我终于可以靠这个吃饭了。”但紧接着,他的下一期视频就收到了大量“恰饭”的质疑——因为那期视频是某钢琴品牌的赞助,他不得不在评论区写了一大段解释,说“我接广告是为了能继续做下去”。
这就是今天B站UP主的普遍困境:做内容需要钱,但接了钱又会被骂,更残酷的是,平台的流量分配越来越向头部集中,一个万粉级别的UP主,如果不买“起飞”推广,视频的自然播放量可能只有几千,而一旦开始买量,就陷入了“越买越需要买”的循环,很多中小UP主默默地停更了,他们的最后一条视频下,通常只有老粉丝留下的一句:“祝你一切都好。”
破圈:一场主动的“背叛”
B站历史上最关键的一次选择,发生在2018年前后。
那一年,B站纳斯达克上市,创始人陈睿在内部定下目标:要把B站的日活用户从3000万做到1亿,这个目标意味着一个本质的转向——B站不能再只做二次元了,二次元用户虽然黏性高,但盘子太小,要想增长,必须“破圈”。
破圈的最直接策略,就是引入非ACG内容,游戏区之外,科技、美食、财经、法律、考研、健身……各种品类蜂拥而入,B站给了这些新UP主大量流量扶持,甚至亲自下场找站外名人入驻,罗翔说刑法、李永乐老师讲物理、杨宁老师聊文学——这些内容在别的平台也能找到,但B站用弹幕和评论区的“上课氛围”给了观众一种特殊的在场感。
效果立竿见影,2020年,B站跨年晚会让全网惊叹,那台晚会没有请流量明星,而是用《魔兽世界》交响乐、《哈利·波特》主题曲、《亮剑》楚云飞台词混剪,精准击中了从80后到00后的集体记忆,那一年,B站市值翻了五倍。
但代价同样清晰,老用户开始抱怨“B站变味了”——首页推荐里出现了土味视频,弹幕里刷“老公”的越来越多,那些曾经在鬼畜区屠版的“诸葛亮vs王朗”梗慢慢消失,更有意思的是,B站自己的“元老级”内容——番剧,反而被边缘化了,一个新用户打开B站,很可能从来不看番剧,他的B站记忆来自于“老师好我叫何同学”的5G视频,或者“小约翰可汗”的通辽宇宙。
这算背叛吗?从商业角度看,这是必然,任何社区都会经历从“小而美”到“大而全”的阵痛,但B站的特别之处在于,它始终试图维持一种“社区感”而不是“平台感”,即便已经拥有3亿用户,B站依然保持着“注册考试”和“小黑屋”制度,首页推荐里人工编辑的权重依然很高,这种努力,让B站不至于沦为单纯的流量工厂,但也让它始终处于一种“既要又要”的拉扯中。
商业化:广告主和用户之间的钢丝
B站的商业模式,一直是个难题。
抖音靠信息流广告,快手靠直播带货,B站呢?它的用户讨厌硬广,但平台又需要盈利,于是B站发明了一套独特的“恰饭”文化——UP主接广告,需要在视频里用一种“防不胜防”的方式植入,同时还要在评论区解释“这期是商务合作”,观众通常表示理解,甚至还会调侃“这期广告我看了三遍才发现是广告”。
但真正让B站头疼的,是用户对“贴片广告”的零容忍,2022年,B站尝试在部分视频片尾加入类似YouTube的贴片广告,结果被用户骂到取消,陈睿在财报会议上说过一句经典的话:“B站永远不加贴片广告。”这句话一度成为B站的金字招牌,但也把自身的盈利空间压到了极限。
于是B站转向了大会员、直播打赏、电商带货,大会员从最初每月15元涨到25元,但内容库相比Netflix仍然单薄,直播打赏虽然增长快,但大部分流水被头部主播拿走,中小主播很难分到一杯羹,电商带货则更尴尬——B站的用户消费力虽然强,但购物习惯还没有养成,直播间里,UP主卖着199元的机械键盘,弹幕刷的却是“下次一定”。
有意思的是,B站目前最成功的商业化产品,反而是“花火”平台——一个连接UP主和广告主的中介,品牌方可以在花火上按粉丝量、播放数据、用户画像筛选UP主,然后下订单,这条路径,本质上是在押注UP主的个人品牌价值,也就是说,B站不靠直接卖广告赚钱,而是做“创作者经济的淘宝”——你开你的店,我收你的技术服务费,这套模式跑通了,B站的毛利率从2020年的20%涨到了2024年的35%左右,但距离盈利还有一步之遥。
谁在留下?谁在离开?
用数据看,B站的用户结构非常特殊,它的主流用户群是18-30岁的城市青年,其中大学生和白领占了大半,这个群体有三大特征:一是愿意为优质内容付费,二是对社交和圈层身份有强烈认同,三是极度反感“爹味”说教。
这解释了为什么B站的知识区能火,罗翔讲刑法时,从来不说“你们应该懂法”,而是用“张三为什么不能杀”这种段子带出法理,半佛仙人的财经视频,满屏幕都是“没有感情的肉体”“韭菜”“割不动”这些自嘲梗,这种形态,本质上是年轻人需要一种“没有压迫感的知识获取方式”。
但“没有压迫感”的另一面,是“极端敏感”,B站的评论区经常因为一个观点不同就吵成一片,比如某UP主做了一个“国产游戏该不该支持”的视频,低赞答案里就有人骂“你被洗脑了”,高赞答案里也有人骂“你不爱国”,B站的社区管理出了一个“小黑屋”机制,对违规评论进行封禁,但封得多了,又有人说“B站没有言论自由”,这种两难,在任何一个大型社区里都无解。
而离开的人,往往不是因为某个具体事件,而是因为一种“陌生感”,一个在2016年天天刷鬼畜区的老用户,可能会在2024年某天打开B站,看到首页全是“考研英语救命班”“人工智能入门”“如何成为产品经理”,他可能会沉默地关掉页面,然后转向Discord或Telegram的私人频道,那些频道里,还流传着当年他们一起做的“全明星鬼畜”视频,播放量停在了一千万,留言停留在2019年。
B站的未来:一个没有答案的答案
最近一两年,B站最大的挑战来自于短视频的冲击,抖音的完播率算法几乎成了所有内容平台的噩梦——你做不到前3秒抓住用户,你就输,B站的长视频(10分钟以上)在算法推荐里天然处于劣势,于是B站开始推“竖屏短视频”,也就是“Story Mode”,这个改动,让很多老UP主感到不安——他们辛辛苦苦做了几天甚至几周的横屏长视频,流量还不如一个在地铁上随手拍的竖屏吐槽。
但B站别无选择,如果不做短视频,用户的注意时间会被抖音彻底吸走;如果全面转向短视频,又会丧失自己区别于抖音的核心优势,B站目前的策略是“两条腿走路”——竖屏短视频负责拉新和增加粘性,横屏长视频负责维持口碑和社区调性,但两条腿是否能同步迈出,谁也不知道。
AI正在改变内容生产的方式,以前做一个高质量的科普视频,你需要写几千字稿子、搜集大量素材、精心剪辑配乐,但现在,AI可以帮你自动生成文案、合成语音、生成动画,一个UP主可能只需要一个想法,就能借助工具产出视频,这会让B站的内容门槛大幅降低,但也让“高质量”本身变得更加稀缺,当所有人都会用AI做视频的时候,真正能打动人的,可能只剩下“人味”——那种独特的叙事逻辑、个人经历、真实情感,而这,恰好是B站社区文化最核心的部分。
尾声:你还在刷B站吗?
写这篇文章之前,我特意去翻了一下自己的B站账号,注册时间是2014年8月,第一个关注的UP主是“山下智博”,他已经很久没更新了,我点进他的主页,看到最新的视频是2022年3月,标题是《回日本了,谢谢大家》,播放量300万,弹幕里全是“加油”“等你回来”“永远的神”。
然后我又顺手点开了自己当年收藏的一个鬼畜视频——《我的滑板鞋》×《诸葛亮vs王朗》,画面卡顿,音质粗糙,弹幕密度高到看不清字幕,但那几分钟里,我突然理解了那句话:“B站不是一个视频网站,B站是一个时代。”
那个时代的一部分人已经离开了,新的人还在涌进来,B站的首页依然每天更新,大会员的价格依然在涨,UP主们依然在深夜剪片子,弹幕依然有人在说“片头曲风格变了”或者“前排合影”,它不完美,它妥协过,它挣扎着,它还在。
而你我刷着它,也许只不过是想要一个确认:
在这个一切都在加速、一切都可以被算法预测、一切都要争分夺秒抢夺你注意力的世界里,还有那么一块地方,允许人慢下来,允许人认真说一段话,允许人为了一个梗笑五分钟,允许人在深夜里看着满屏的“哈哈哈”觉得不孤单。
这就够了。
(全文约4080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