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弹幕不是功能,是灵魂
从弹幕爱好者聚集地到Z世代文化生活方式的塑造者(25字)** 我第一次在浏览器地址栏里敲下“bilibili.com”的时候,还是2012年的夏天,那时候电脑屏幕右下角的QQ头像跳个不停,朋友丢过来一个链接:“快看,这个视频弹幕比内容还搞笑。”点进去,满屏的彩色字呼啸而过,遮住了画面里一个啃着鸡腿的日本大叔,我花了好几分钟才搞明白——这些人不是剧组工作人员,而是跟我一样坐在屏幕前的普通人,他们用键盘把吐槽扔到了视频上,然后这些吐槽像流星一样划过,让屏幕前独自傻笑的我感觉不再是孤零零一个人。 那个夏天,B站还叫“哔哩哔哩”,域名是“bilibili.tv”,注册需要答题,题目难度堪比考公,我答了两次才勉强及格,成为第137万号用户,当时谁都不会想到,这个因为服务器爆炸、经常“404 Not Found”的小破站,十年后会变成一个日活过亿、市值数百亿美元的内容帝国,更不会想到,它塑造了一整代年轻人的审美、表达方式和消费习惯。 说实话,作为最早的一批用户,我亲眼看着B站从“二次元同好会”变成“基本什么都有”,再变成“年轻人的YouTube+Netflix+抖音”的混合体,这个过程里夹杂着无数争论、眼泪和真金白银的砸钱,今天写这篇文章,我不想讲那些大而空的概念,只想从一个老用户的视角,聊聊B站到底是怎么一步步变成今天这个样子的,以及它做对了什么、做错了什么。

很多人把B站的成功简单归结为“做视频社区”,2010年前后中国做视频网站的团队少说也有几十家,土豆、优酷早早就上了,56网、酷六也都在,为什么最后是B站活了下来,还活得这么嚣张?
答案就藏在弹幕里。
有人觉得弹幕只是个评论的升级版,放在视频上方而已,但用过B站的人都知道,弹幕创造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共时观看”体验——你明明是在凌晨三点独自刷手机,但弹幕飘过去的时候,你会产生一种错觉:有几千个人正和你坐在一起,为同一个梗笑出声,为同一个泪点沉默,这种群体情绪同步带来的归属感,是评论区无论如何给不了的。
B站早期的弹幕文化还有一套不成文的规矩:不许刷屏挡脸、不许剧透、不许引战,那些年弹幕礼仪的科普视频遍地都是,UP主用萌系画风教你“剧透者会被弹幕网暴”,这些规矩让弹幕保持“可看性”,对比后来抖音评论区那种“沙发”“第一”的重复垃圾,B站的弹幕更像是一种集体创作——每一条弹幕都是一块砖,拼在一起才能搭出完整的观看体验。
更妙的是,B站把弹幕做成了可互动的“剧场”,比如某UP主在视频开头说“后面有彩蛋”,弹幕立刻变成“前方高能”“非战斗人员撤离”,然后大家集体屏息等待,这种基于共谋的仪式感,让追更变成了一种轻度游戏,后来很多平台抄了弹幕,但抄走了表皮,没抄走灵魂——你不融入那个社区的语境,弹幕就是一堆乱码。
答题注册的“笨办法”,其实是筛子
今天新用户注册B站,只需要手机号验证,然后被要求做一份30道题的考卷,内容是B站社区规范、弹幕礼仪、基础梗知识,很多新人嫌烦,觉得这纯粹是制造门槛,但恰恰是这道门槛,让B站保持了很长一段时间的社区纯度。
我当年注册时,题库里甚至包括《机动战士高达》的剧情细节、《凉宫春日的忧郁》的播放顺序,说实话,这些知识对普通人而言没用,但它自动过滤掉了那些根本没有兴趣深度参与的人,留下来的,至少是个“知道梗在哪里”的准成员,这种筛选机制,跟大学社团面试、同人展会检票是一个逻辑——付出了一点点代价的人,会更珍惜这个身份。
2014年左右,B站用户量爆炸,很多人建议取消答题注册,理由是“影响拉新”,但B站顶住了压力,甚至反过来加强了题目难度,加入了很多关于“如何正确举报”“什么算引战”的社区规范题,结果是:虽然新用户吐槽不断,但社区氛围没有被冲垮,直到2020年之后,B站为了扩张,才把答题变得特别简单——今天你只需做个样子,就能通过,但那时B站已经有了深厚的用户黏性,早期筛出来的那批“种子用户”已经成了生态的根基。
这个思路值得很多社区产品学:如果一开始就追求所有人都能进,那最终留下的往往是最平庸的用户,宁可慢一点,也要让第一批人认同你,后面的事就好办了。
UP主不是创作者,是“邻居”
说到B站,不能不提UP主,B站喊出“你感兴趣的视频都在B站”,但真正让用户不愿意走的,是UP主,而且B站上的UP主跟其他平台的大V有着本质区别。
在抖音,一个博主火了,你会觉得他是“网红”,隔着屏幕有距离感,但在B站,你会觉得他跟你住同一个小区,为什么?因为B站的UP主非常擅长“暴露自己的不完美”——他们会在视频里翻车、忘记台词、被猫打断录制、甚至直接告诉观众“这期素材不够我只能水一期”,这种诚实反而成了魅力。
老师好我叫何同学”,他最早的出圈视频是50秒展示一张桌子能自动充电,但大家记住的是他为了拍这个视频熬夜到凌晨三点、头发乱糟糟的样子,再比如“硬核的半佛仙人”,他讲金融段子时故意用平翘舌不分的普通话,加上各种奇葩表情包,让人觉得这不是一个教授,而是一个懂行的网友在跟我们唠嗑。
这种“邻居感”是怎么形成的?B站的产品设计有很大功劳,视频下方的“一键三连”不只是虚荣指标,评论区里UP主经常亲自回帖,甚至把粉丝的吐槽做成下期的片头,还有“充电”“舰长”之类的小额付费机制,让用户觉得自己的支持能直接传递到UP主手里。
更关键的是,B站搞了一个“创作激励计划”——按照播放量、点赞、评论给UP主发钱,虽然数额不大,但让小UP主也能吃上饭,这跟youtube的广告分成逻辑类似,但B站特别强调“互动数据”,鼓励UP主跟粉丝交流,很多中腰部UP主(几千到几万粉)愿意花大量时间在评论区里“赔聊”,这种经营方式在其他平台几乎看不到。
B站也有头部大UP主日进斗金,但整体生态还是相对健康的:一个新人UP主只要做出好内容,哪怕没有官方推流,也能靠自然传播获得关注,我关注过一个教人修钢笔的UP主,只有几百粉,但他的每一个视频下面都有几十条专业讨论,这种小而美的社群价值,是大平台很难复制的。
商业化:走钢丝的艺术
B站到现在还是亏损的,虽然市值很高,很多人拿B站跟YouTube比,说它广告收入低、游戏收入波动大,但我觉得,B站的商业化困境恰恰是它最值得骄傲的地方——它一直在尝试“不伤害用户体验”的赚钱方式。
比如贴片广告,B站创始人陈睿说过:“B站永远不会在视频开头加贴片广告。”这句话他在多个场合重复过,虽然后来因为压力部分妥协了(比如部分版权番剧会插播一段广告),但整体上用户依然不用看强制广告,这在视频行业里近乎自杀式行为——优爱腾每年靠贴片广告赚几十亿,但B站宁愿赚慢钱,也要保住“跳过烦恼”的体验。
那么B站靠什么赚钱?早期主要靠游戏联运,尤其是《崩坏3》《FGO》这类二次元手游,B站用户中二次元比例极高,转化率远超其他渠道,2017年B站上市时,游戏收入占总营收的83%,后来它意识到单腿走路的风险,开始发展直播、大会员、电商、广告等。
大会员(类似视频网站会员)的路子也很克制,B站的大会员特权主要包含:提前看新番、更高清画质、一些直播间特效,但有趣的是,大部分热门内容即使不开会员也能正常观看,大会员更像是一种“支持B站的方式”,相比之下,爱奇艺的会员只能看部分内容,非会员连1080P都不给,用户怨声载道,B站这种温和的会员制度,让反感付费的用户也能持续留在这里,等他们长大了懂事了自然愿意掏钱。
广告方面,B站主推“信息流广告”和“up主合作”,也就是让UP主在视频里自然植入,比如某UP主打游戏时桌面上放一罐可乐,然后说“有点渴了”——这种软广用户不仅不讨厌,甚至还会在弹幕里玩梗“这是广告位招租”,B站甚至允许UP主在视频下方挂“视频带货链接”,用户点击购买后UP主拿佣金,这种内生式广告转化率很高,而且不打断观看节奏。
但商业化的副作用也来了,2020年之后,B站为了快速扩大营收,开始大力推广直播,甚至把直播入口放在了App首页最显眼的位置,这导致了两个结果:一是大量纯直播用户涌入,他们不看视频只看直播,跟传统的二次元视频用户产生冲突;二是直播内容低俗化,出现了很多擦边球的主播,B站不得不频繁封禁,为了冲到日活数据,B站大规模引入短视频和竖屏模式,这使得很多老用户抱怨“B站越来越像抖音了”,这种焦虑很真实——社区一旦开始追求流水,就难免稀释原来的味道。
番剧与版权大战:曾经的避风港,变成了战场
说到番剧,那是B站的立身之本,2013年国内正版动漫市场几乎空白,优酷买了几部,但画质差、翻译差、弹幕还开不了,B站那时候主要是靠盗链(指直接引用其他网站的视频地址)来播放日本新番,也就是“搬运”,虽然灰色,但确实供养了第一批核心用户。
2014年国家加强版权管理,B站面临灭顶之灾,陈睿做了一个决定:全面转型正版化,他开始四处买番,每年花几百上千万从日本动画公司手里买独播权,这个决定在当时看起来相当疯狂,因为B站没有太多钱,而且用户习惯了免费,但陈睿赌对了——正版化之后,B站的番剧区成了国内二次元用户的唯一首选,因为别的网站要么不买,要么买了但弹幕质量差。
后来又发生了著名的“LexBurner事件”和“无职转生下架风波”,这些事一度让B站站在舆论的中心,2021年,UP主LexBurner在直播中公开批评番剧《无职转生》,引发粉丝大规模举报,导致B站下架该番,Lex本人也被封禁,这件事撕裂了社区内部,一部分人认为“B站应该保护创作者言论自由”,另一部分人认为“B站应该承担引导责任,封禁不当言论”,最终B站选择了顶格处理:永久封禁Lex,并让Lex赔偿巨额违约金。
这件事的影响是深远的,它表明B站已经从一个“小圈子自嗨”变成了“公众空间”,任何言论都可能被放大到全社会,B站不得不开始像主流媒体一样考虑政治正确和舆论风险,很多老用户感慨“B站变味了”,但本质上,这是所有亚文化社群出圈后必然付出的代价。
番剧版权大战还在继续,如今B站每年花数十亿买番,但作品数量多了,质量却参差不齐,由于审查原因,很多热门日番无法同步播放,或者被大量删减,用户的怨气越来越大,为了应对,B站开始大力投资国产动画,制作了《时光代理人》《雾山五行》等口碑作品,但这种投入能否持续?国产动画产业链是否成熟?还是未知数。
B站的“破圈”与身份的迷茫
如果说2019年之前的B站是“二次元专属”,那么2019年跨年晚会就是它走出次元壁的标志性事件,那一晚,B站请来了国乐大师方锦龙、钢琴家理查德·克莱德曼,还有各种虚拟偶像,弹幕里刷的不是“666”,而是一句句“此生无悔入B站”,这档晚会在豆瓣评分高达9.2,远超各大卫视的跨年晚会,B站一下子被主流媒体注意到,股价随之暴涨。
此后B站开始了一系列“破圈”操作:推广科技区(罗翔说刑法)、知识区(何同学)、生活区(各个美食UP主),2020年的“后浪”宣传片虽然引发争议(很多人觉得是精英视角),但确实让大量中年人和企业高管第一次知道B站,之后B站又跟央视合作,推出了《我在故宫修文物》纪录片,进一步强化“学习网站”的形象。
但破圈带来的问题也很明显:原先的二次元核心用户觉得社区“变了”,连弹幕梗都看不懂了,空降”“空耳”“生肉”这些老梗被新用户乱用,曾经的“弹幕礼仪”也随着大量路人涌入而失效——现在打开一个热门视频,弹幕里充斥着“第一”“打卡”“某某粉丝集合”,这都是以前会被骂的内容。
B站陷入了两难:不破圈,收入永远上不去,资本市场不答应;破圈,核心用户流失,社区文化稀释,目前B站选择了一条中间路线:把App界面设计成双瀑布流,一栏是传统的横屏长视频,一栏是竖屏短视频(类似抖音),这种模式在数据上看确实拉高了使用时长,但很多老用户抱怨“找自己喜欢的内容越来越难了”,算法推荐把太多低质短视频强塞给用户,而优质中长视频却被埋没。
也许B站注定要从“小众精品”走向“大众消费”,就像当年的豆瓣、果壳一样,小众社区一旦用户基数突破一定阈值,就很难再保持原来的气质,这不是B站的问题,是所有社区平台的宿命。
B站的未来:还能有多少“不变”?
写到这里,我翻了一下我的B站观看记录,2014年我看了《进击的巨人》,疯狂刷“兵长一米六”;2016年我追《从零开始的异世界生活》,弹幕都在刷“蕾姆是我老婆”;2020年我看罗翔讲刑法,笑到肚子疼;2023年我发现我打开B站的频率变低了,不是因为B站不好,而是因为抖音和视频号更短更快。
但我还是舍不得卸载,因为B站上有一类内容,是其他平台无法替代的:比如UP主“稚晖君”做的自动驾驶自行车,从电路设计到焊接全部自己动手,视频时长超过20分钟,弹幕里全是“这UP主是中国马斯克”“淦,我连螺丝都拧不好”,这种硬核的技术纪录片,抖音上根本播不完,也没人愿意看5分钟以上的东西,只有B站的长视频生态,才能容纳这种深度。
同样,B站的纪录片、考研课、编程教学、日语自学,这些内容的承载形态要求至少15分钟以上的时长,B站之所以被称为“中国的YouTube”,是因为它保留了YouTube的中长视频基因,而没有完全被短视频裹挟。
未来B站要保持竞争力,我觉得有几个关键点:第一,坚持中长视频的推荐权重,不能让算法把短视频无限推流,第二,降低创作门槛但不降质量,尤其是辅助工具(比如剪辑软件必剪、在线字幕生成)要更智能,让更多普通用户能做出好内容,第三,管理好直播和电商的边界,不要让低俗直播污染原本的内容生态,第四,继续投资国产动画和纪录片,这是B站的独有内容壁垒,其他平台很难复制。
至于商业化,B站迟早要接受一个事实:不做贴片广告,营收就难以大幅增长,但也许它可以探索新的模式,比如将广告与弹幕互动结合——让用户参与广告创作,而不是被动观看,或者推出“免广告包月试用”之类的灵活方案,关键是,不要让用户觉得被背叛。
作为一个老用户,我理解B站必须赚钱,因为不赚钱的平台迟早会死,但我希望它赚钱的方式能更聪明一点,不要变成自己曾经讨厌的样子。
十年,弹指一挥间,从那个需要答题注册、服务器还经常宕机的小网站,到今天成为中国最大年轻人文化社区,B站经历了太多,它的成功不是偶然,而是对产品细节的坚持、对社区氛围的呵护、对长内容价值的信仰,但同时,它面临的挑战也前所未有。
回到文章开头那个朋友丢来的链接,我现在偶尔还会点开那些老视频,看看当年的弹幕是什么样子——那时的弹幕很慢,每一句都有人回应,没有恶意刷屏,没有商业水军,那种感觉就像坐在一个漫展摊位的塑料椅子上,周围全是说着同样语言的人。
而今天的B站,更像一个巨大的城市,高楼林立,人来人往,你依然能在角落里找到属于你的小圈子,但喧嚣声大了许多。
我不知道B站还能保持多久这种状态,但至少现在,当我无聊时还是会打开它,看看有没有新的知识视频,或者重温一下老番的弹幕,这大概就是真实用户的情感——不在乎它能不能上市、能不能赚钱,只在乎它能不能让你在下班后的某个夜晚,找到一点“你不是一个人”的感觉。
希望B站能走得更远,也希望它别忘了自己从哪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