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站社区文化演变,从弹幕到短视频,一个视频平台的长期主义实验
我第一次打开bilibili,是在2012年的一个深夜,那时候的首页还很简陋,顶部是几个分区导航,下面一排排视频封面,封面大多是动漫截图或者游戏画面,没有推荐算法,没有短视频流,甚至连“点赞”功能都还没有上线,我点开一个《某科学的超电磁炮》的MAD,弹幕稀稀拉拉地飘过,偶尔有人刷“炮姐赛高”,那个年代,bilibili的域名后面还带着“com”,不是现在的“.tv”,谁也没想到,十几年后,这个网站会变成中国年轻人最复杂的文化容器之一。

十年后,bilibili已经是一个市值数百亿的上市公司,月活用户超过3亿,但它依然在用那个经典的2233娘形象作为开屏画面,依然把“你感兴趣的视频都在B站”作为slogan,这种看似矛盾的状态,恰恰是bilibili最独特的底色——它在商业化的狂奔中,始终试图保留一些“少年感”,但少年总要长大,长大就要学会赚钱,这篇文章想聊的,就是bilibili在长大过程中,那些不为人知的细节、矛盾与妥协,不是那种“分析报告”式的冷冰冰数据,而是作为一个从早期用户一路看到今天的人,看到的真实切片。
弹幕:不是功能,是容器
很多人把bilibili的弹幕理解为“视频评论”,这是最大的误解,弹幕不是评论,而是一种共时性演出,你在B站看一个视频,弹幕飘过的不是“说得对”“支持”这种理性反馈,而是“前方高能”“此生无悔入东方”“23333”这类情绪符号,它们不追求讨论的质量,追求的是参与感——哪怕你一个人深夜看视频,弹幕一开,你就像坐在一个虚拟的放映厅里,周围是几万个和你一样的人。
这种文化基因来自日本Niconico动画,bilibili早期创始人徐逸是Niconico的深度用户,他回国后做了MikuFans,后来改名bilibili,最早的用户群体是二次元爱好者,他们习惯在视频上叠加评论,形成一种“弹幕语言”——空降成功”表示跳转到精彩位置,“全程高能”表示整段高能,“我好了”表示看完福利镜头,这些弹幕词汇逐渐变成互联网黑话的一部分,甚至被其他平台借用。
但弹幕文化真正的威力,在于它重塑了观看方式,传统视频是单向传播:作者拍什么,你看什么,弹幕赋予了观众“二次创作”的权力,你可以在一个悲伤的片段里刷“哈哈哈”,可以在一个恐怖场景里刷“前方高能请保护好自己”,这种解构消解了单一情绪,创造了一种荒诞的集体狂欢,最典型的是B站每年的“拜年祭”(现在叫“B站春晚”),弹幕密度大到整屏被覆盖,你根本看不清画面,但所有人都乐在其中——他们看的就是弹幕本身。
弹幕也带来了一个问题:社区排他性,早期B站用户会自发维护弹幕礼仪,比如不要在正剧里刷无关内容,不要刷屏,但2016年以后,随着大量新人涌入,弹幕质量急剧下降,现在你在热门视频里看到的弹幕,往往是“第一”“打卡”“哈哈哈哈”这种毫无意义的刷屏,老用户一边抱怨弹幕变味,一边又不得不接受——因为用户规模扩大的代价就是文化稀释,这种矛盾在B站的每一次社区扩张中都会重演。
UP主:从“为爱发电”到“职业化”
bilibili的内容生态,核心不是平台,而是UP主,这个词是B站独创的,意思是“上传者”,但它承载的含义远比“视频创作者”更重,在早期B站,UP主几乎是“圣人”般的存在——他们不赚钱,不接广告,纯粹因为热爱某个作品而制作视频,一个典型的例子是“木鱼水心”,他早期做《海贼王》解说,一期视频要花几十个小时剪辑,上传后得到的回报只有几个硬币和一句“UP主辛苦了”,但他坚持了几年,直到B站推出“创作激励计划”,他才开始有微薄收入。
这种“用爱发电”的模式,支撑起了B站最初的内容质量,因为不追求流量,UP主可以花三个月做一期深度视频,可以为了一个特效反复渲染,最极致的例子是“影视飓风”的Tim,他为了拍一个关于摄影机的视频,自己租了一个片场,请了演员,硬生生把一个测评拍成了微电影,这种内容在抖音或快手不可能存在——因为投入产出比太低,但在B站,它能获得百万播放,并且成为UP主个人品牌的核心资产。
转折发生在2018年,B站上市后,为了向资本市场证明商业化能力,开始大规模推动UP主变现,首先是“花火平台”——官方接单系统,让UP主可以正大光明接广告,然后是“直播带货”,2020年B站开启“小黄车”功能,再到后来的“知识付费”“充电专属视频”等等,一夜之间,UP主从“为爱发电”变成了“生意人”,一个头部UP主年收入能达到千万级别,但代价是内容变得“工业化”——选题要迎合算法,标题要蹭热点,视频开头必须有“黄金三秒”吸引点击。
这种变化撕裂了B站社区,老用户怀念那个没有广告、没有推广、单纯为兴趣创作的年代;但新用户觉得UP主赚钱天经地义,做内容就该有回报,最直接的表现是“恰饭”这个词的语义变化——早期“恰饭”是贬义词,意味着UP主为了钱降低内容质量;恰饭”成了中性词,甚至观众会主动要求UP主接广告,因为“不给钱怎么持续更新”,这种价值观的转变,本质上反映了B站从“亚文化社区”到“大众内容平台”的转型阵痛。
算法与人工:推荐机制的悖论
B站的推荐系统,一直是业界研究的对象,它不像抖音那样完全依赖用户画像和机器学习,而是保留了大量人工干预,比如首页的“推荐”页,不是纯算法排序,而是由编辑团队从当日热门视频中挑选出一批,再根据用户历史行为进行二次排序,B站内部有一个“人工推流”岗位,负责给优质视频加点流量,让它们有机会被算法看见,这种做法在互联网公司里非常罕见,因为它成本高、效率低,但B站坚持至今,因为创始人陈睿认为“算法不能完全取代人的审美”。
但这种机制存在一个矛盾:人工干预会压制部分创作者的曝光机会,比如B站的“知识区”曾经是官方重点扶持的领域,2020年字节跳动挖走了大量B站知识区UP主,B站为了对抗,加大了人工推流力度,导致很多娱乐类、生活类UP主抱怨“流量被知识区抢走了”,而知识区内部也分化严重——那些内容严谨但不够娱乐化的UP主(比如讲量子力学的)依然得不到流量,因为人工干预也要考虑完播率和互动率,B站的推荐依然逃不开“标题党”和“情绪化”的窠臼。
另一个有趣的点是B站的“搜索”功能,很多用户不知道,B站的搜索算法比推荐算法更厉害,因为B站视频的标题、标签、弹幕、评论都是搜索索引的一部分,所以你能搜到非常精准的内容,三年前某UP主在视频第7分钟说的某句话”,这种搜索能力是其他视频平台不具备的——抖音的搜索几乎只能搜标题,YouTube的搜索则依赖描述和标签,B站之所以能做到,核心就是弹幕数据:每一条弹幕都是用户对视频内容的“标注”,当大量用户在同一时间点刷同一句话,搜索引擎就能把这个时间点和这句话关联起来,这导致B站成了一个“可检索的集体记忆库”,很多老梗、老视频在别处找不到,但在B站可以通过一条弹幕找回。
商业化:理想主义与现实主义的拉扯
bilibili的商业化路径,可以用四个字概括:频频踩坑,最早是贴片广告——2016年B站推出“新番承包计划”,用户付费才能看某些番剧,被骂到改回免费,2018年B站尝试在视频开头加15秒广告,用户反对声浪太大,陈睿亲自道歉,承诺“永远不加贴片广告”,这个承诺后来成了B站的“政治正确”,但代价是B站失去了视频平台最核心的广告收入——要知道,YouTube的收入90%来自贴片广告。
没有贴片广告,B站只能靠其他方式赚钱:游戏联运(早期《FGO》给B站贡献了70%营收)、直播打赏(B站的分成比例高达50%,比斗鱼还高)、大会员(解锁番剧和电影)、电商(B站自己的周边商城),这些收入来源都不够稳定,游戏受版号政策影响,直播被抖音挤压,大会员渗透率只有5%左右,所以B站一直在寻找“第二增长曲线”。
2021年上线“Story Mode”(短视频模式)是B站最激进的商业化尝试,这个模式直接把抖音的信息流搬到了B站,用户上下滑动就能看竖屏短视频,目的是提升用户时长和广告库存——竖屏视频的信息流广告单价更高,但B站的基本盘是横屏中长视频,短视频模式被很多老用户批评为“自我阉割”,不过数据证明,Story Mode确实拉动了日活增长,2023年B站日活达到1亿,短视频贡献了接近40%的时长,代价是社区氛围进一步稀释——短视频的弹幕密度远低于长视频,因为没人会对着15秒的视频发弹幕。
另一个被忽视的商业化尝试是“B站课堂”,2022年B站上线知识付费板块,UP主可以把自己的课程打包卖,B站抽成30%,这个模式在知乎、得到等平台已经验证过,但在B站遇到了尴尬:很多用户习惯了免费看视频,花99元买一门课对他们是很大的心理障碍,而且B站用户年龄偏低(平均21岁),消费能力有限,结果就是,只有头部UP主(比如罗翔、半佛仙人)能靠卖课赚到钱,腰部UP主的课程销量很少破千,B站课堂更像是一个“形象工程”,向资本市场证明自己也有知识付费的能力,而非真正的收入引擎。
社区与商业的永恒战争
B站面临的根本矛盾,其实是一个哲学问题:社区文化能不能被商业化? 如果商业化太激进,社区会崩;如果太保守,公司会死,陈睿的解决方案是“构建社区生态”,即通过优质内容留住用户,再通过增值服务(直播、大会员)变现,但现实是,社区生态的维护需要大量成本——服务器带宽、UP主激励、人工审核,这些钱烧得很快,B站上市以来年年亏损,直到2024年才首次实现季度盈利,靠的是“降本增效”(裁员、砍掉低效业务)。
在这个背景下,B站出现了很多“左右互搏”的操作,比如他们大力推广“弹幕互动游戏”,让用户通过弹幕控制游戏角色——这本质上是把弹幕变成了交互工具,但弹幕本身的“演出”属性被弱化了,又比如他们推出“AI弹幕萌娘”,让AI自动生成弹幕,目的是增加弹幕数量——但老用户反感这种“机器弹幕”,认为它破坏了真实感,这些操作都说明,B站的运营团队也在“摸着石头过河”,并不知道如何保住社区的同时赚钱。
最典型的案例是“B站年度弹幕”的演变,2018年年度弹幕是“真实”,2020年是“爷青回”,2022年是“啊?”,2023年是“大”,这些弹幕背后反映的是用户情绪的变迁——从对内容的认可,到对怀旧的怀念,再到对荒诞的无力感,2023年的“啊?”特别有意思,它表示“震惊但无力吐槽”,这恰恰是B站用户对平台现状的心理投射:看到UP主开始带货,看到首页全是低质短视频,看到弹幕里刷着“第一”……他们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发了一个“啊?”。
未来的可能性:B站会不会变成下一个贴吧?
很多人担心B站会变成“贴吧”——一个曾经辉煌的社区,最终被商业化摧毁,但我认为B站有更强的韧性,因为它的核心资产不是社区氛围,而是内容生产者,只要头部UP主还在,B站的流量就不会跌,而UP主之所以留在B站,是因为其他平台(抖音、快手)的创作生态对中长视频不够友好——抖音的算法更偏爱15秒以内的短视频,快手的用户更喜欢土味内容,B站是中长视频创作者的“唯一大本营”,这是它最深的护城河。
但护城河也有被侵蚀的可能,比如YouTube已经进入中国市场,虽然目前以广告业务为主,但如果它推出中文版并扶持创作者,很多B站UP主可能会转移——因为YouTube的广告分成更高(55%),而且不受国内审核限制,另一个变量是AI生成内容——如果AI能批量生产高质量的解说视频,UP主的稀缺性就会下降,B站已经在尝试“AI视频翻译”和“AI配音”功能,但这可能加速内容同质化。
从用户端看,B站的下一个增长点可能是“线下场景”,B站已经在上海、成都等地开设了“Bilibili World”漫展,以及线下咖啡厅“bilibili楼”,这些线下空间能够增强用户归属感,同时提供新的变现渠道,但线下商业的重资产模式对B站是巨大挑战——他们从来没有管理过实体店,连卖手办都经常被吐槽物流慢,如果线下业务扩张过快,可能会拖累财报。
另一个有趣的可能性是“弹幕的泛化”,B站正在尝试把弹幕技术输出给其他平台,比如教育行业、医疗行业,想象一下,一个手术直播视频上叠加弹幕,医生们可以边看手术边发弹幕讨论,这比传统的会议效率高得多,B站已经和上海某三甲医院合作过“外科手术直播”,弹幕互动效果很好,如果B站能成为一个“弹幕通讯协议”的标准制定者,它就能跳出视频平台的局限,变成一个底层技术公司,但这需要极强的技术研发能力和生态整合能力,目前B站还没有展示出这种野心。
写在最后
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我打开B站刷了十分钟,首页推荐了一个《红楼梦》的解读视频,播放量200万,弹幕里有人在讨论“林黛玉是不是恋爱脑”,有人在刷“原著党表示不服”,这种场景在十年前不可能出现——十年前B站只有二次元,谁会在一群宅男中讨论古典文学?但今天,B站已经变成了一个“文化熔炉”:古琴、刺绣、核聚变、量子力学、中医养生、修驴蹄子……任何一个垂直领域,都能在B站找到一群同好,这种包容性,是B站最珍贵的东西。
但包容性也有代价,当所有人都涌入同一个社区,社区就会失去特色,现在的B站用户很难定义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们可能是二次元,可能是学习党,可能是游戏玩家,也可能是健身达人,这种身份模糊,让B站的品牌文化变得难以描述,抖音的品牌是“上的白领”,快手的品牌是“老铁文化”,B站的品牌是什么?官方说是“年轻”,但哪个平台不年轻?
或许B站从来就不需要被定义,它就是一个“容器”——承载了一代人青春记忆的容器,当这代人老了,B站也会老去,就像当年所有人离开天涯、离开贴吧一样,总会有新的平台出现,新的年轻人去那里创造他们的文化,但在那一天到来之前,B站依然是中国互联网最有趣的试验场之一,它证明了一件事:在一个完全商业化的世界里,一个靠“热爱”驱动的社区可以走多远,答案是一段很长很长的路,长到甚至能够上市。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