哔哩哔哩十年,从二次元小站到Z世代文化家园的成长密码
2013年,我注册了人生中第一个B站账号,那时候的B站还叫“bilibili”,域名是bilibili.tv,一个听起来像电视信号后缀的奇怪地址,首页上最火的视频是《金坷垃》鬼畜,弹幕铺天盖地,屏幕几乎被文字淹没,十年后,当我再次打开B站,首页推荐里既有《三体》动画的争论,也有考研数学的网课,还有“2023年B站百大UP主”的颁奖典礼,这中间的变化,不只是一家网站的产品迭代,更是一个时代的文化迁徙。

很多人把B站的成功归结为“二次元”的胜利,但真正经历过早期B站的人知道,这个平台从一开始就不只是动漫爱好者的自留地,2010年前后,A站(AcFun)因为服务器不稳定和管理问题,大量用户外逃到B站,那时候的B站站长“碧诗”(bishi)是个话不多的程序员,他的经营理念简单到近乎天真:把网站做好,让用户舒服,没有广告,没有会员,甚至连注册都靠邀请码,这种“佛系”运营反而催生了极强的社区黏性——用户在B站不只是看视频,而是在“建家”。
我至今记得2014年B站第一次“拜年祭”的场景,没有明星,没有赞助商,几个UP主凑在一起做了个长达两小时的混剪节目,弹幕里全是“新年快乐”和“xx我来了”,那种感觉不像在消费内容,而像参加邻居家孩子的生日派对,B站早期的核心竞争力,正是这种“熟人社会”的错觉,每个视频的评论区都像小型论坛,UP主会在下面回复每一条评论,观众之间会为了一个梗争论几十楼,这种互动密度,是YouTube和优酷永远无法复制的。
转折发生在2016年,B站开始商业化,推出“大会员”制度,同时启动了“创作激励计划”,许多老用户愤怒了,他们说B站“变质了”,要向钱看,但冷静下来想,一个没有盈利模式的网站怎么活下去?服务器要钱,带宽要钱,连UP主做视频也需要设备投入,B站的幸运在于,它拥有当时互联网上最核心的一批“创作者”,这些人不是为了赚钱做视频,他们单纯是因为热爱——热爱《鬼灭之刃》,热爱迈克尔·杰克逊,热爱老番茄的游戏实况,B站做的事情很简单:给这群人一个相对体面的生存空间。
拿我熟悉的鬼畜区举例,2015年的鬼畜视频几乎是用爱发电,UP主“伊丽莎白鼠”花一个月时间做《【全明星Rap】黑喂狗》,播放量几百万,但他自己一分钱都赚不到,到了2020年,同样的UP主可以通过充电、悬赏和商单月入过万,商业化的结果不是让B站变味,而是让原本只能“为爱发电”的人有了持续产出的动力,代价也存在——大量营销号和搬运号涌入,首页推荐变得越来越“像抖音”,这是所有内容平台都无法回避的宿命:当用户规模从百万涨到三亿,你不可能要求每个人都懂“梗”。
B站最值得讨论的,其实是它如何处理“社区感”和“规模”之间的矛盾,2018年B站上市时,招股书里写了一个数据:平台用户平均每天停留时长超过80分钟,这个数字在当时所有视频平台中排名第一,为什么用户愿意花这么长时间?因为B站提供的不只是视频,而是一整套“仪式感”,弹幕礼仪、评论区规范、UP主与粉丝之间的“偶像-粉丝”关系,这些软性规则构成了B站的护城河,你很难在YouTube上看到观众因为“剧透”而在弹幕里吵架,但在B站,剧透是会被人骂的。
我曾经写过一篇文章分析B站的“弹幕文化”,后来删了,因为觉得太浅,真正理解B站弹幕的人知道,这东西就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却又难以言说,2017年B站上线了“弹幕屏蔽”功能,用户可以根据关键词、等级、颜色屏蔽弹幕,这个功能看起来很技术,实际上是对社区分层的一次默许——高等级用户的弹幕优先级更高,新用户的发言会被压缩,表面上是优化体验,骨子里是筛选用户,B站不需要所有人都满意,它只需要核心用户满意。
2020年,B站发布了《后浪》演讲视频,播放量三天破千万,那视频里有一句话:“你们拥有了我们曾经梦寐以求的权利——选择的权利。”很多人说这是B站讨好主流舆论的秀,但我更愿意把它看作B站品牌焦虑的缩影,B站想告诉外界:我们不只属于二次元,我们还属于所有年轻人,但问题来了——当你说自己属于“所有年轻人”时,你就必须面对年轻人最现实的诉求:找工作、买房、考研、搞对象,B站的知识区正是在这个背景下崛起的,从罗翔讲刑法到宋浩老师教高数,每一个爆款知识视频背后,都是年轻人在用消费行为投票。
我认识一个B站知识区的UP主,他本科是二本,考研上了北大,他的视频标题永远是“三天搞定考研英语”“十分钟背完中国史”,播放量稳定在百万以上,他跟我说:“我做视频的动力很简单,我想让那些像我一样出身的人知道,信息差是可以被打破的。”B站的知识内容之所以和得到、知乎不一样,在于它天然带着一股“草根逆袭”的劲儿,一个视频可能被弹幕刷满“我悟了”,也可能被吐槽“讲错了”,但没有人怀疑这个UP主的真诚——因为他本身就是那个考上了的人。
2023年,B站日均视频播放量超过40亿次,UP主数量超过300万,这个数字背后,是无数个深夜还在剪辑的少年,是大学生用宿舍电脑渲染特效的爆肝日常,是退休阿姨学会Pr后发第一条Vlog的兴奋,B站上最让我动容的一个瞬间,是2021年一个叫“走南闯北的社长”的UP主去世后,他的家人接管账号,继续更新他用无人机拍下的中国乡村,弹幕里没有悲伤,只有“社长我们来了”“这条线我来接”,那种感觉像是你熟悉的BBS论坛里,有人永远离开了,但帖子还在置顶。
商业上的B站一直在挣扎,2022年财报显示,B站净亏损75亿元,股价从2021年高点跌去八成,有人说B站“药丸”,因为它既不像YouTube那样能靠广告赚钱,也不像爱奇艺那样有足够多的付费用户,但这些人忽略了一点:B站手里抓着的,是中国最年轻、最有消费潜力的用户群体,他们可能现在付不起30元一个月的会员,但五年后、十年后呢?B站做的是一场时间跨度长达二十年的用户养成游戏。
我最近在B站看一个UP主“李永乐老师”讲相对论,弹幕里有人问“老师,这个公式考试会考吗”,另一个弹幕回复“考的不是公式,是思维”,那一刻我突然理解,为什么B站挨了这么多年骂还能活着,因为它提供的不是知识,不是娱乐,而是一种“在场的幻觉”,你坐在屏幕前,看着视频,发着弹幕,感觉自己真的在跟一群人上课、打游戏、看番剧,这种幻觉足够真实,以至于你愿意容忍它的广告、它的卡顿、它的奇葩算法。
2024年的B站,已经没有多少人记得“碧诗”是谁了,首页推荐里,AI生成的视频越来越多,竖屏和横屏的比例正在倒向后者,老用户们怀念那个没有水印、没有商单、一个视频能火三个月的时代,但所有人都知道回不去了,B站必须长大,必须面对它曾经的理想和现实的矛盾,也许有一天,B站会变成另一个优酷,弹幕越来越少,视频越来越短,但至少现在,当我深夜打开B站,看到那三个像素风的小电视在加载页面缓缓旋转时,我还会想起十年前那个为了上传一个鬼畜视频而通宵压制的自己。
B站教会我的事情,不是怎么做视频,而是怎么在一个快速变化的世界里,保持一种笨拙的真诚,那些用爱发电的UP主,那些在弹幕里刷“前方高能”的陌生网友,那些为了一条评论激动一晚上的小学生,才是这个平台真正的底色,它不完美,甚至可以说毛病一大堆,但当你问一个年轻人“为什么还在B站”时,答案往往很统一:“因为在这儿,我好像能找到同类。”
同类这个词,比任何数据都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