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站破圈十年,从二次元孤岛到青年文化新大陆,它究竟改变了什么?
2023年,B站(bilibili)的月活用户突破3.3亿,这个数字在十年前几乎无法想象,2013年,当陈睿加入B站担任董事长时,这家以二次元弹幕视频起家的小站,还蜷缩在A站(AcFun)的阴影里,用户量刚过百万,十年过去,B站不仅成功上市,还从一个亚文化社区蜕变为覆盖Z世代的综合视频平台,有人感叹它“变味了”,有人庆幸它“活下来了”,但很少有人能说清,这个改变了无数年轻人表达方式、消费习惯乃至价值取向的平台,到底经历了什么。

作为一个从2014年就开始混B站的老用户,我看着它从最初那个“小破站”一步步长成今天的庞然大物,这十年里,B站失去了一些东西,也得到了一些东西,更重要的是,它无意间成为了一面镜子,映照出中国互联网内容生态的剧烈变迁。
弹幕里的隐秘秩序:为什么B站的社区感如此独特?
如果你第一次打开B站,可能会被铺天盖地的弹幕吓到,满屏飞过的彩色文字,有时甚至遮住了视频本身,但奇怪的是,大多数老用户并不会关掉弹幕——因为弹幕不是干扰,而是内容的一部分。
B站的弹幕文化并非原创,早期的niconico动画,后来的AcFun,都玩过这套,但B站把弹幕从“功能”做成了“语言”,在B站,弹幕有句法、有情绪、有梗,前方高能”预示即将发生的精彩场面,“弹幕护体”用来遮挡恐怖画面,“空降xx:xx”是精准跳转提示,这些看似无意义的互动,实际上构建了一套只有社区成员才能读懂的密码系统。
这套系统的根基是什么?是“同时在场”的幻觉,当你发送弹幕时,你会认为自己正和其他人同时观看同一段内容——尽管实际时间可能相隔数年,B站的弹幕不会因时间流逝而消失,新观众看到的历史弹幕,反而强化了社区的延续感,这种设计让每一个视频都变成了一个活着的文本,不断被后人注解、补充、调侃。
更微妙的是,B站的弹幕规则不是平台强制规定的,而是由用户自发形成的,早期B站管理员很少干涉弹幕内容,只有涉及极端政治敏感或人身攻击时才会处理,这种近乎无政府主义的放任,反倒催生了复杂的礼仪体系:比如不要在悲伤片段刷搞笑弹幕,不要在影视剧高潮处剧透,不要在科普视频里发无关广告,这些不成文的规矩,通过老用户的示范和“标靶”(被其他用户弹幕提醒)逐渐固化,成为社区共识。
但这种共识正在被稀释,随着用户规模扩大,大量新用户涌入,他们不懂“黑话”,不知“规矩”,随意刷屏、引战、刷烂梗,老用户抱怨“B站弹幕质量下降”的声音越来越大,2020年之后,B站不得不引入更严格的弹幕审核机制,甚至推出“弹幕礼仪考试”,但靠考试来维持社区文化的做法,本身就像一种妥协——当默契不再,就只能用规则。
UP主:被平台算法和粉丝期待双重塑造的“数字劳工”
B站的核心资产不是技术,不是版权,而是UP主,这些内容创作者构成了B站生态的基石,从最早期的搬运工(从niconico或YouTube搬运视频),到后来的原创作者,再到今天的专业团队,UP主的角色演变折射出整个内容行业的工业化进程。
早期的B站UP主大多是出于“用爱发电”——没有收入,全凭兴趣,他们做视频剪辑、配音、字幕,纯粹因为喜欢某个动漫或游戏,2014年,知名UP主“敖厂长”开始上传游戏杂谈视频,靠着犀利的吐槽和详实的考据积累了大量粉丝,那时他还在读大学,视频制作全靠课余时间,像他这样的UP主还有很多:“老番茄”、“中国BOY”、“LexBurner”(后来因争议事件被封)……他们共同的特点是:内容有趣,但制作粗糙,没有商业考量。
转折发生在2018年,B站推出“创作激励计划”,根据播放量给UP主发放现金补贴,同年,B站开始与MCN机构合作,引入商业广告,UP主突然发现,做视频可以是一种职业,于是大量全职UP主出现,他们租工作室,买设备,组建团队,视频质量肉眼可见地提升——从720p到4K,从单机位到多机位,从纯剪辑到特效包装,但代价是,UP主们开始被数据绑架。
“播放量”、“点赞率”、“完播率”成了悬在每一个UP主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B站的推荐算法会优先推送给那些数据表现好的视频,为了迎合算法,UP主不得不选择更吸引眼球的话题,使用更夸张的标题,剪辑节奏越来越快,三分钟内必须抛出几个笑点或反转,这种趋势在2020年之后尤其明显:美食区UP主开始比拼谁吃得更多更怪,游戏区UP主开始做“x分钟带你通关xx游戏”的速通类视频,知识区UP主则学会了在标题里加上“震惊”“千万不要”等字眼(虽然我们在这里避免使用这些词,但在实际场景中这种现象确实存在)。
更复杂的是粉丝关系,当一个UP主有了几十万甚至几百万粉丝,他就不能随便说话了,每条动态、每个视频都可能被过度解读,2021年,UP主“泛式”因为在一个视频里调侃了某款游戏,遭到部分粉丝攻击,不得不发长文道歉,另一个UP主“小约翰”因为发布了关于历史人物的个人观点,也被卷入舆论漩涡,UP主们逐渐学会了“政治正确”的说话方式,学会了在视频描述里加上“以上仅为个人观点,不喜勿喷”这类免责声明,原本那种随性、真实的创作风格,反而成了稀缺品。
破圈行动:B站如何从二次元变成“全栖平台”
2019年,B站举办了首届“Bilibili World”线下活动,同时开始大力推广非二次元内容,这一年也被视为B站“破圈”的元年,在此之前,B站的内容几乎完全围绕动漫、游戏、二次创作展开,而之后,知识、音乐、生活、影视、科技、财经等品类疯狂生长。
最典型的例子是“知识区”,2020年,UP主“罗翔说刑法”在B站走红,这个中国政法大学的教授用幽默的方式讲解刑法知识,一条视频播放量常常超过千万,罗翔的成功让B站意识到,硬核知识内容在年轻用户中有巨大市场,随后,“半佛仙人”、“硬核的半佛”等UP主崛起,他们用通俗语言分析商业逻辑、社会现象,知识区从一个小众板块变成了B站最活跃的领域之一。
另一个破圈方向是“主流文化”,2021年,B站与央视合作推出跨年晚会“最美的夜”,请来歌手周深、钢琴家郎朗,甚至还有京剧表演,这台晚会彻底颠覆了外界对B站“只有二次元”的刻板印象,弹幕里,老用户刷着“爷青回”,新用户则惊讶于B站竟然能制作出如此高质量的晚会。
但破圈也带来了撕裂,二次元核心用户感到被边缘化:首页推荐里越来越多他们不感兴趣的生活类视频,弹幕里充斥着他们听不懂的梗,B站为了吸引新用户,不得不调整算法,扩大推荐范围,结果就是,一个喜欢看动漫的用户,可能会被推荐美妆教程、家居改造甚至考研课程,这种“万物皆可B站”的策略,虽然提升了日活,却稀释了社区浓度。
有一个数据很能说明问题:2018年B站用户日均使用时长是78分钟,到了2023年,这个数字下降到了65分钟,用户花在B站上的时间减少了,因为内容变杂了,找到兴趣点需要更多筛选成本,但B站似乎并不担心——毕竟用户总数在涨,广告收入也在涨,商业逻辑和社区逻辑之间,B站选择了前者。
商业化的十字路口:广告、直播、电商,B站要成为下一个抖音吗?
B站一直试图解决一个根本矛盾:如何在不伤害社区氛围的前提下,实现可持续盈利,这个问题从2018年上市拖到现在,至今没有完美答案。
早期的B站几乎没有任何收入,创始人徐逸(碧诗)甚至承诺“B站永远不会在视频前加贴片广告”,这句话后来成了束缚,当优酷、爱奇艺靠贴片广告赚得盆满钵满时,B站只能靠游戏联运(给游戏公司导流)和会员付费勉强维持,2019年,B站推出了“大会员”制度,用户付费可以观看部分独家内容、享受更高画质,但相比其他视频平台,B站的会员权益并不突出,加上大量优质内容都是免费的,导致付费转化率一直偏低。
2020年之后,B站开始大力推广直播业务,UP主可以开通直播和粉丝互动,观众通过打赏“礼物”支持主播,这是非常成熟的变现模式,但是也引发了不少争议,一些UP主为了吸引打赏,在直播中做出低俗行为;另一些UP主则被平台强迫完成直播时长任务,影响了视频创作质量,更麻烦的是,直播和视频两种形式在用户心智中难以统一——B站的核心是“内容”,而直播是“陪伴”,两者的用户画像存在差异。
电商是B站另一个尝试,2022年,B站上线了“UP主带货”功能,允许UP主在视频下方挂商品链接,但效果远不如抖音和快手,因为B站用户对广告非常敏感,一旦发现UP主接了商业推广,弹幕里就会刷“商单恰饭”,为了不破坏人设,UP主接广告时必须非常谨慎,甚至要提前在视频里铺垫“这期不是广告”之类的话,这种生态决定了B站很难走大规模电商路线。
目前来看,B站最赚钱的业务依然是游戏,2023年B站代理的《原神》《崩坏:星穹铁道》等二次元游戏为其贡献了大量收入,但游戏行业波动性大,且B站对游戏开发缺乏控制力,如果未来几年没有爆款游戏,B站的营收压力会非常大。
社区治理的困境:当“小圈子”变成“大社会”
任何一个互联网社区在规模扩张后,都会面临治理难题,B站也不例外,早期的B站只有几十个管理者和数千名“风纪委员”(用户志愿者),他们依靠共识处理违规内容,但随着用户数突破三亿,简单的自治体系瞬间瓦解。
最大的挑战来自“引战”和“网暴”,B站的弹幕和评论区历来以“自由”著称,但自由的另一面是混乱,2019年“肖战事件”期间,B站成为双方粉丝的战场,大量对骂弹幕和恶意刷屏让正常用户苦不堪言,2021年,Up主“风元昆”因为发布了关于女性的观点,遭到大量人身攻击,最终删除视频并退出B站,类似的事件数不胜数。
B站的应对措施是不断加强审核,2020年之后,B站引入了AI审核系统,对弹幕和评论进行关键词过滤,人工审核团队大幅扩张,这些措施确实减少了明显的人身攻击和垃圾信息,但也带来了新的问题:误伤,很多正常的讨论因为包含某些敏感词被删除,用户申诉渠道不畅,一些UP主抱怨,自己的视频被反复“限流”(推荐权重降低),但平台从不给出明确理由。
另一个问题是“隐私泄露”,B站的用户数据在2020年曾发生大规模泄露,大量用户的手机号、密码被公开,虽然B站随后加固了安全系统,但这种事件对用户信任的打击是长期的。
更微妙的是,B站的社区氛围正在变得“政治化”,过去,B站用户以讨论动漫、游戏为主,很少涉及现实议题,但破圈之后,大量社会新闻、争议事件涌入B站,不同立场的用户开始拉帮结派,弹幕和评论区频繁出现“扣帽子”行为,比如针对某个UP主的批评,会被另一方解读为“网暴”;而支持者则被贬低为“孝子”,这种二元对立的氛围,让很多老用户感到疲惫。
B站的未来:保持“年轻”还是放弃“年轻”?
B站一直宣称自己是“年轻人的聚集地”,根据2023年的数据,B站用户中18-25岁占比超过60%,这意味着,当这批用户随着年龄增长离开校园、步入职场,B站能否留住他们?另一个问题是,更年轻的Z世代(00后、05后)是否会继续涌入B站?
目前来看,B站在Z世代中的吸引力正在被抖音、快手、小红书分流,这些平台的算法推荐更精准,内容更短平快,更符合碎片化时间消费,而B站的长视频模式、复杂的弹幕文化、较高的创作门槛,对新一代用户来说并不友好,一些00后用户告诉我,他们觉得B站的“梗”太老,弹幕太吵,内容太长,他们宁愿刷15秒的短视频,也不愿花20分钟看一个UP主的深度解析。
面对这种挑战,B站也在尝试“短视频化”,2021年,B站推出了“竖屏模式”和“story模式”(类似抖音的上下滑动体验),但效果一般,因为B站的用户习惯已经固化——他们来B站是“看视频”而不是“刷视频”,强行改变产品形态,可能会让老用户反感,又难以吸引新用户。
另一个可能的出路是“线下化”,B站近年来投资了多家动漫、游戏公司,举办了多场线下活动,通过IP授权、衍生品销售、实体门店等方式,将线上流量转化为线下收入,2023年,B站与上海地铁合作推出了“B站主题列车”,与肯德基联名推出了“B站主题套餐”,这些尝试虽然规模不大,但至少表明B站愿意走出屏幕,拥抱实体世界。
写在最后:B站不需要被定义
从2010年至今,B站从一个个人网站成长为市值数百亿的上市公司,它经历过服务器崩溃的至暗时刻,也享受过破圈上市的辉煌瞬间,它被骂过“变味”,也被夸过“优质”,但说到底,B站就是一个平台——它本身没有价值观,价值观来自使用它的人。
对于老用户来说,B站是他们青春的载体,那些在深夜刷过的鬼畜视频,那些跟着弹幕一起笑的瞬间,那些因为UP主一句“三连支持”而点下的点赞,都构成了不可复制的记忆,对于新用户来说,B站是知识、娱乐、社交的混合体,他们在这里学PS、学编程、学做菜,也在这里追番、看综艺、听相声。
B站的好与坏,其实都是中国互联网内容生态的缩影,它既证明了用户生成内容的巨大潜力,也暴露了社区治理的复杂性;它既创造了无数高质量的表达,也助长了无意义的争吵,如果你问我B站是什么,我没办法给出一个准确的答案,它不是一个二次元网站,不只是一个视频平台,不只是一个社区,它是一个正在不断演化的有机体。
或许最好的态度就是:别试图定义它,用就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