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四十分，闹钟响了两遍我才从被窝里伸出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解锁，点开B站图标——这个动作我已经重复了不知道多少遍，肌肉记忆比大脑反应还快，首页自动刷新，第一条视频是某汽车博主拆解一台二手特斯拉，第二条是UP主“食贫道”新发的叙利亚游记，第三条是某个考研二战失败的女生在图书馆里对着镜头哭，我划了两下，没点进去，又退出来看了一眼关注列表，红点提示有十七个更新，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扣在床上，闭上眼睛缓了十秒钟，然后我拿起来，开始一个一个点开,从最新的往下刷。

这个早晨的开场，和过去七百多天里的每一个早晨几乎一模一样，我今年二十六岁，在某二线城市的互联网公司做运营，朝九晚六，工资刚够房租和外卖，我的生活没有太多值得大写特写的故事，但如果非要说有什么东西像一根隐形的线，贯穿了我整个成年后的时间线，那大概就是Bilibili，从大学宿舍里的室友推荐我看《进击的巨人》第一季算起，我在这个网站上的注册时长已经接近八年，而真正意义上的“刷”——不是追着某个番剧更新，而是无目的地、习惯性地打开它，让视频流像水一样流过我的眼睛和耳朵——是从毕业那年失业开始的。

那时候我租住在北京五环外一个隔断间里，房间小到只能放下一张床和一张桌子，连椅子都没有，得坐在床沿上把电脑放在腿上，投简历、面试、被拒、再投简历，循环了三个月之后，我开始拒绝打开一切需要动用脑力的东西，社交软件上的消息让我焦虑，找工作平台上的“已读不回”让我生理性反胃，但我又需要一些声音，一些画面，来填满那个空荡荡的隔断房，让自己不觉得自己是一个被世界抛弃的废物,B站就在那时候彻底接管了我的注意力。

最开始是看美食视频，UP主“绵羊料理”做一道红烧肉，从选肉到焯水到炒糖色，每一个步骤都用精准的镜头语言拆解开，背景音是她略带湖南口音的解说，不急不缓，我可以在一个三十分钟的视频里，看着一块猪肉慢慢变成深红色的、泛着油光的艺术品，整个过程不用思考任何现实问题，后来发展到看ASMR制作工序，看木工师傅把一块原木刨成一把椅子，看主播“手工耿”做那些毫无用处的钢铁玩具，我开始理解为什么有人说B站是“赛博精神鸦片”——它实在太懂得怎么用内容把你钉在屏幕前面了。

算法推荐是它最锋利的武器，刚毕业那几个月，我因为住在隔断间里对邻居的噪音特别敏感，于是搜了一次“楼上噪音怎么处理”，之后连续三天，我的首页被各种“楼上住户噪音扰民”的维权视频、法律科普、甚至隔音材料测评填满了，这种精准度一度让我毛骨悚然，但很快我接受了它——或者说，我投降了，因为当你在最脆弱的时刻，有一个系统愿意为你量身定制一整套“你此刻最需要看到”的内容时，你很难拒绝，它比任何朋友都贴心，朋友不会在你失眠的凌晨三点给你推助眠视频,朋友不会知道你今天被老板骂了之后最想看什么类型的吐槽。

但我真正开始意识到“刷B站”这件事已经深入到我生活每一处裂缝，是在去年冬天，公司部门聚餐，十个人坐在火锅店里，大家刚开始还聊着年终奖和跳槽，不知道谁提了一句“最近B站有个UP主讲明朝官制特别有意思”，然后不到五分钟，整个桌子的人都在讨论自己关注了哪个区、最近刷了什么视频，一个做设计的同事说他每天午休都看B站纪录片，另一个做销售的说他在B站学会了怎么修马桶，轮到我，我说我最近在刷一个叫“电影最TOP”的UP主做的港片系列，旁边马上有人接话：“他那期讲《无间道》的时长比电影本身还长对吧？”大家笑成一团。

那一瞬间我忽然有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个天天被我们叫着“B站”的东西，某种程度上成了我们这代人共同的语言仓库，你不需要刻意去学，它就已经通过每天几个小时的投放，把各种冷知识、热梗、影视台词、历史段子，像填鸭一样喂进了你的脑子里，你知道“六学家”是什么意思，知道“鸡你太美”的出处，知道“退！退！退！”这个梗来自某个菜市场吵架的视频——尽管你从来没有主动去搜过它们，它们就这样在你的日常视野里生长，像墙角的青苔,不知不觉就铺满了。

这种铺满也是有代价的，我计算过自己每天在B站上消耗的时间，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去年年底我做了一个简单的记录：用手机自带的屏幕使用时间统计，连续跟踪了七天，结果是：平均每天四小时二十八分钟，这个数字比我在通勤路上、午休时、晚饭后加起来的所有碎片时间还要多，换句话说，除去工作、睡觉、吃饭、上厕所，我醒着的时间里，有将近三分之一交给了B站，而更可怕的是，这些时间几乎都是“无意识”的——我经常点开一个视频看了十分钟才反应过来，这个视频我昨天已经刷到过预告片段；或者明明应该写方案，手指却已经自动点开了搜索框,输入了某个最近很火的UP主的名字。

我曾经试图戒断过，今年四月，我在床头贴了一张便签，上面写“刷B站之前先问自己：这件事可以等十分钟再做吗？”第一天执行得还不错，我成功在睡前把刷视频的时间压缩到了四十分钟以内，第二天下午开会的时候，领导在上面讲季度规划，我下面偷偷打开B站看了一个UP主做的“猫咪行为学”科普，觉得反正也没人看见，第三天晚上加班到十点，回到家累得不想动，往床上一躺，顺手就点开了首页的第一个视频，那张便签到现在还贴在我的床头，字迹已经有点模糊了,但内容我早就选择性地忽略了。

我认真思考过，为什么B站比其他平台更容易让人陷进去，对比抖音，抖音的节奏太快了，十五秒一个视频，那种爆炸式的信息轰炸会让我在三十分钟后产生一种生理性的疲惫——眼睛酸、大脑空、心里发慌，而B站的视频通常有八到二十分钟，长的甚至四十分钟到一个小时，它的节奏更接近传统的电视节目，有铺垫、有高潮、有收尾，你看完一个会觉得“我看完了一个完整的东西”，于是心安理得地点开下一个，这种心理上的完成感，其实是最大的欺骗性，因为你以为你在消费“完整的内容”，但实际上你不过是从一个完整跳向另一个完整，最后那一整晚的“完整”加起来，不过是一堆散落的知识碎片,没有一个能拼进你的生活里。

但B站也不是没有给我带来过好处，实事求是的说，我在这上面学到的东西，比我在大学四年里从课本上学到的还要具体和可应用，有一次我租的房子马桶水箱漏水，我第一个反应不是打房东电话，而是打开B站搜“马桶水箱漏水维修教程”，一个二十万粉的家装UP主用三分钟的视频，把浮球阀、进水阀、排水阀的工作原理拆解得清清楚楚，我照着视频花十五块买了一个新的浮球阀换上，问题解决了，自那以后，我学会了自己换灯泡、修电热水壶、清理油烟机——全部来自B站五到十分钟的教学视频，这种“即时解决问题的快感”,是任何搜索引擎和文字教程都给不了的。

更让我觉得有价值的，是B站长视频对某些深度话题的探讨，比如我关注的一位UP主“智能路障”，他做了一个关于《三体》的系列解读，每集四十分钟以上，从物理学基础到社会学到哲学思辨，拉得非常深，我跟着他的视频重新读了一遍《三体》，发现了很多自己之前完全忽略的细节，还有“王志安”的时事分析（虽然他后来被封了），以及“观视频工作室”的一些政经内容，它们确实在某种程度上拓宽了我的认知边界，你不能否认，当一个平台聚集了那么多愿意花大量时间做深度内容的创作者，并且这个平台的算法偶尔也会把这些内容推到你的首页上时,你的确有机会接触到一些原本不会接触到的东西。

但这种“偶然的深度”和“必然的浅层消耗”之间，比例到底是多少？去年夏天，我做了一个小实验，我把自己一个月内观看的所有B站视频按类别做了一个粗略统计，我把涉及历史、科技、读书、教育、社会分析的归为“学习类”；把影视解说、游戏实况、舞蹈区、生活vlog、搞笑集锦归为“娱乐类”；把美食探店、手工制作、手工耿这类介于有用和有趣之间的归为“消遣类”，结果出来：学习类占14%，娱乐类占68%，消遣类占18%，也就是说，我每天花四个半小时刷B站，真正能让我觉得“我今天没白过”的内容，大概只有38分钟，剩下的三个多小时，全部被那些“看了就忘、忘了一看”的流水线视频填满了。

这个数据让我沉默了很久，但我没有因此卸载B站，相反，我开始调整我使用它的方式，最核心的一个改变是：我开始有意识地给B站的使用设置“边界”，规定自己只在吃饭的时候刷，其他时间如果实在想刷，必须先打开一个自己已经收藏的、还没看完的长视频，又比如，我把首页推荐关掉了——在B站的设置里有一个选项叫“个性化推荐”，你关掉之后首页会变成你关注列表的纯时间线，这个动作立竿见影：我的刷视频时长从日均四小时骤降到两小时左右，因为没有了算法给你喂“你可能会喜欢”的内容，你必须主动去关注列表里找东西看，而主动搜索比被动接受要费劲得多，很多次我在关注列表里翻了两页没找到特别想看的,就直接退出B站了。

但说实话，关掉推荐也带来了另一个问题：我错过了一些非常优质但我不认识的新UP主，算法不是恶魔，它只是工具，问题不在于算法推荐了你不想要的东西，而在于你失去了对推荐内容的判断力，我后来又想了一个折中的办法：保留推荐，但给自己设置一个“推荐视频评论后才点开”的规则，简单说，任何一个推荐视频，我先看它出现在首页上的标题和封面，如果感兴趣，不要直接点开，先点进评论区扫一眼，如果评论区前排都是“看了三分钟就关掉了”“水视频”“广告”之类的评价，那我就不看了，这个方法帮我过滤掉了大量标题党、营销号和注水内容。

还有一点对我帮助很大，是建立自己的“知识库”或“收藏夹”，B站有一个“稍后再看”功能，以前我几乎不用，现在我养成了习惯：看到任何感觉有用的视频，不管当下有没有时间看，先按“稍后再看”，然后每天或每周抽一个固定的时间段（比如周六上午），专门把“稍后再看”里的视频挨个快速过一遍，有用的就认真看完，没用的就移除，这一个动作彻底改变了我刷B站的被动性——我不再是为了“不知道干什么”而刷，而是为了“我今天想看某个明确的东西”而刷。

但我也清楚，这些方法只对我这种重度用户有效，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刷B站更像是一种背景白噪音，我身边很多朋友做家务的时候开一个B站视频当背景音，写作业的时候放一个“学习直播”或“轻音乐歌单”，甚至睡觉前也要播一个助眠ASMR才能入睡，B站已经不仅仅是视频平台，它成了一种陪伴工具，这种陪伴感在独居年轻人中尤其强烈，我自己就经常在加班到凌晨回到家的时候，点开一个UP主“孤独的美食家”式的吃饭vlog，看着屏幕里的人吃一碗拉面,然后觉得自己也没那么孤独。

但是当我站在更远的距离回看自己的行为，我发现这种“陪伴”背后其实隐藏着一种更深的需求——对时间的弥合，我们的日常被切割成无数个碎片：上班通勤四十分钟、午饭半小时、午休二十分钟、下班通勤四十分钟、晚饭后至睡前三小时，这些碎片天然地带有“等待”和“空白”的属性，而B站提供了一个完美的填充物：时长三到二十分钟不等，随时可以暂停、随时可以接着看，不需要动脑，但又能让你感觉自己在“消费内容”，它完美匹配了现代人的时间碎片，甚至可以说,它是为这个碎片化时代量身定做的。

当碎片化的时间全部被填充，我们的时间本身也变成了一种消费品，我曾经连续一个月，每天睡前总结自己这一天做了什么事，写下“上午工作，午休刷B站，下午工作，晚饭刷B站，睡前刷B站到睡着”，那一整段的自我描述空白得让人害怕：好像除了工作和刷视频，生活里没有其他任何东西了，我不看书了，不运动了，不和朋友聊天了，甚至不给自己留发呆的时间，因为一闲下来我就觉得“应该刷点什么”，一不刷我就觉得时间在浪费，可笑的是，刷B站本身也是在浪费，只是这种浪费被包装成了“消遣”或“学习”,让我心安理得。

这种状态持续了一年多，直到我无意中看到一个心理学的观点，说人的大脑有“默认模式网络（Default Mode Network）”，就是你什么都不做、发愣、神游的时候，大脑其实在进行非常高层次的信息整合和创造性思考，而如果你每时每刻都在用外部的信息（如视频）填满它，这个默认模式网络就会被抑制，导致你越来越难以产生新想法、难以和自己对话，我读到这个的时候，脑子里嗡了一声，因为那段时间我确实感觉到自己越来越“钝”：写方案的时候想不出新点子，和人聊天的时候接不住深度话题，就连做梦都变得干巴巴的,梦里全是视频里的碎片画面。

从那时起，我开始刻意地留出“不刷一小时”，每天睡前半小时，手机扔到客厅，自己躺在床上，什么都做，就看着天花板发呆，最开始很难受，手会不由自主地摸向枕头底下找手机，大脑会一直叫唤：“太无聊了！找点东西看！”但忍过第一周之后，我发现那些空洞里开始出现了别的东西——我开始想起白天和同事吵架后没来得及细想的逻辑漏洞，开始回忆起小时候的一些画面，甚至偶尔会冒出一些新的工作想法，那种感觉，像是一间塞满了旧家具的房间,终于被清出了一个可以走路的通道。

我现在依然每天刷B站，大概两小时左右，比之前少了一半，但质量高了很多，我不再觉得刷B站是一个应该被彻底否定的恶习，它就是一个工具，跟菜刀一样，切菜和砍人取决于使用的人，而我想做的，是把这种使用从“被动投喂”转向“主动狩猎”——我不是坐在那里等着推荐流把东西送进我嘴里，而是我自己明确知道今天想吃哪类东西,然后去关注列表或者搜索框里找。

前几天晚上，我打开B站年度报告，上面写：“今年你在B站观看了2372个视频，累计时长超过520小时，超过了99%的用户。”我盯着那个“99%”看了很久，520个小时是什么概念？等于我今年有21.6个全天，不吃不喝不睡，只做一件事——看B站，而如果把这些时间折算成更多有意义的事，我可以看完一百本书，或者系统的学一门编程语言，或者健身大半年，但我没有，我把它们换成了两千多个视频,其中绝大多数连标题我都想不起来了。

但我也没办法后悔，因为那2372个视频里面，确实有那么几十个，改变了一些事，比如看了一个UP主做的“如何制作一杯手冲咖啡”，然后我开始认真研究咖啡，后来成了办公室的“咖啡担当”，也因此和一个之前不太熟的同事成了朋友，比如看了一个UP主“小约翰可汗”讲非洲小国历史，突然对世界史产生了兴趣，买了一套世界通史，虽然只看了三分之一就搁置了，但那三个月里我确实享受了每晚翻几页书的感觉，比如看了一个UP主“老师好我叫何同学”的延时摄影教程，我试着用手机拍了一条自己窗外日落的延时，发到朋友圈，收获了三十几个赞，这些碎片式的、随机的高光时刻，也许并不会真正改变我人生的方向，但它们像沙滩上的贝壳，在我被视频流冲刷的漫长时间里，偶尔被冲上来,闪闪发亮。

我还会继续刷B站，但我想我已经不再是那个被它推着走的用户了，现在点开首页之前，我会先问自己三个问题：你打开它，是为了解决什么问题？你准备花多少时间？看完之后你打算做什么？如果回答不了前两个，我就把手机关掉，去阳台站一分钟，如果第三个问题回答不了，我就告诉自己，看完这个视频需要花十分钟，那十分钟之后你必须站起来接杯水或者做五个俯卧撑，听起来很可笑，但这些小小的边界,真的把我从那个无底的黑洞里拉出来了一点点。

B站不是一个坏东西，坏的东西往往没有这么迷人，没有这么丰富的内容库，没有这么懂你的算法，真正的问题在于，在这个信息唾手可得的时代，我们还没有学会怎么跟它和平共处，就像人类刚发明火的时候，有人用它取暖，有人用它烧了自己的房子，而现在，我们每个人都手里捧着这个“火”——B站、抖音、微博、小红书——我们得自己决定，是让它在壁炉里安静地燃烧,还是让它蔓延到整个房间里。

今天早上我看的第一个视频，是一个讲园艺的UP主的视频，他教怎么种番茄，从育苗到移栽到搭架到防虫，花了将近三十分钟，我其实没有阳台种菜的条件，但还是看完了，期间我笑了两次，想到我奶奶以前在老家院子里种番茄的样子，视频最后，UP主说：“种番茄最需要的不是肥料，不是阳光，是耐心，你每天都去看它，但它不会因为你着急就长得快一点。”我愣了一下，觉得这句话好像也可以用来描述我刷B站这件事本身，我对它投入了那么多时间，希望它能快速回馈我知识、快乐、陪伴，但也许真正需要的是另一种东西——对自己耐心的训练，对时间节奏的觉察，对什么该刷、什么不该刷的清醒认知。

明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我还是会拿起手机，点开B站，但我想我会在那个动作之前多停一秒，就一秒，够我告诉自己：今天这两小时的配额，是用来灌溉番茄的,不是用来烧房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