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2021年秋天开始认真做快手的。

那时候,我拍的是老家村口的老槐树，秋天叶子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我觉得挺好看，拍完发上去，等了半天，点赞数停在了9，其中还有两个是我妈点的，一个是我自己。

我翻来覆去地想,问题出在哪，视频清晰度不低，画面也稳，配乐选的是《世间美好与你环环相扣》，按理说应该有点流量，但现实就是，9个赞，3个评论，其中一个还是“大兄弟，你镜头歪了”。

后来我刷到一个同城的号,那哥们儿拍的视频内容挺普通的，就是每天在夜市上拍烤鱿鱼，翻来覆去那几下，但他的赞数让我眼红——每条都有大几百，有的过千，我点进他的粉丝列表看了看，发现一个有意思的现象：那些给他点赞的号，头像大多是花花草草，或者风景图，名字像是系统随机生成的组合，冬日暖阳9876”“平淡是真4321”。

我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我想起以前在微信群里,有人发过广告：快手刷赞，100赞8块钱，1000赞60块，量大从优，那会儿我没当回事，觉得花钱买赞不就跟自己骗自己似的吗？但现在看那个烤鱿鱼的哥们儿，我心里起了波澜。

第一次尝试刷赞是在一个深夜。

我喝了两瓶啤酒,咬着牙给一个卖刷赞服务的人转了50块钱，那人是通过QQ群找的，他说“先赞后付”，也就是先给你上赞，你觉得数量到了再付钱，我发了一个新视频过去，内容是村口那只大黄狗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他说，十分钟后看。

我盯着屏幕,手机攥得发烫，大概过了七分钟，赞数开始涨了，一开始是十几二十，然后三四十，最后停在了502，我数了数，正好502个赞，评论也多了几条，但评论内容明显是批量生成的：“拍得好”“加油”“支持”，像机器人口吻。

那一晚我翻来覆去没睡着,我看着那个502，觉得既兴奋又心虚，兴奋的是，我终于有了一条过500赞的作品；心虚的是，我知道那502个人里，可能没一个真正喜欢那条狗。

但人就是这么奇怪,一旦尝到甜头，就很难收手。

我开始规律性地刷赞,每个新视频发出去，先等两小时，看自然流量能不能跑起来，如果跑不起来，就花60块钱买1000赞，刷完赞之后，系统好像真的开始给我推流了，点赞数上去了，播放量也跟着涨，偶尔还能收到几个真实的评论，有人说“你家狗真可爱”，有人说“这老槐树有年头了吧”。

我开始产生一种错觉——好像我本来就是有内容的，刷赞只不过是帮我推了一把。

但时间长了,我发现不对劲。

我的粉丝数涨到了八千多,但每发一个视频，点赞的人还是那些“风景头像”，真实用户的点赞比例越来越低，我开始怀疑，我的账号是不是被系统打上了某种标签，我试着不刷赞发了一条视频，内容是我妈做的手擀面，面条在案板上弹来弹去，看着特别劲道。

那条视频,24小时后，点赞是14。

这14个赞,我一个个点开看了，有我的邻居，有老同学，有两个完全不认识的人，那种感觉很奇怪——真实只有14个赞，但我已经习惯了500个赞带来的满足感，落差大到让我想摔手机。

我开始研究刷赞的产业链。

那些卖赞的人,有的在QQ群，有的在贴吧，有的在微信朋友圈，他们的报价很透明，从1元100赞到几十元1000赞不等，我问过几个卖家，他们的说法差不多：刷赞不需要你的账号密码，你只需要把作品的链接发过去就行了，他们用的是“协议机”——一批真实的手机设备，每台设备上登录着不同的快手账号，定时定点去给你的视频点赞、评论、关注。

这些手机被放在一个房间里,像一个个沉默的士兵，它们的工作很单调：打开快手，刷到你的视频，点赞，评论，退出，一天下来，一台设备能操作几百个账号。

我算过一笔账,如果一条视频买1000赞，60块，一周发三条，就是180块，一个月下来，光刷赞的成本就是720块，一年就是八千多，这还不算偶尔加买的流量和曝光推广。

我刷了三年,前前后后花了超过两万。

换来的是一个粉丝两万多的号,以及一个持续性的焦虑——我从来没有真正确定，那些粉丝里，有多少是真人。

有一次,我和一个做电商的朋友聊天，他在快手卖衣服，男装，主打工装风格，他说他每个月要花大概三千块在刷赞上，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你不刷，别人刷，你的视频就沉了，用户刷到的全是高赞内容，他们不会去看那个只有几个赞的视频，这就跟淘宝一样，好评多才有人买。”

他说的“沉了”，是快手的推荐机制，系统更愿意把流量给那些已经有好数据的视频，点赞多、评论多、转发多，系统就认为这是个好视频，推给更多的人，刷赞刷上去的赞，虽然不是真实用户点的，但系统认这个数字。

这形成了一个循环：刷赞→数据好看→系统推流→获得部分真实流量→继续刷赞维持数据。

大多数创作者不敢打破这个循环,因为他们知道，一旦停刷，数据会掉得很惨。

我见过一个做美食的号,粉丝五万多，他本来刷赞刷得挺猛，突然有一天说“不想刷了，要真实一点”，结果连续三条视频的点赞都没过50，他坚持了两周，粉丝掉到了一万八，最后他又开始刷了。

这不是他想刷,是平台逼着他刷。

但刷赞久了,后遗症会慢慢显现。

最明显的是,你的账号互动率会越来越差，因为有大量僵尸粉和机器粉，他们不会点赞你的新视频，不会评论，更不会转发，这就导致你的新视频即使被推流，点进来的用户看到你的粉丝数和互动数严重不匹配——粉丝两万，每条视频只有十几个评论——他们会觉得很假。

越假,真实用户越不愿意关注你。

我曾经花了一个月时间清理粉丝,用一些第三方工具，把那些头像是花花草草、名字是随机组合、主页没有发过作品的账号全清了，清掉大概一万两千个，清完之后，我的粉丝数变成了九千，再发新视频，点赞数和之前差不多——因为之前那些粉丝本来也不看我。

但问题来了：少了这一万两千个僵尸粉，我的数据看起来更真实了，但系统似乎不再那么信任我了。

算法是很敏感的,它知道这个创作者之前的粉丝构成是怎样的，当粉丝数突然掉了这么多，它会对这个账号产生怀疑，具体表现就是，我的新视频获得的自然流量比之前少了将近一半。

这让我非常沮丧,花了两年时间积累的粉丝，清掉之后反而被降权了。

后来我开始想,这个局到底是谁设的？是那些卖赞的人吗？还是平台本身？又或者是整个内容生态？

其实谁都脱不了干系。

卖赞的人靠这个赚钱,他们不会管你的号会变成什么样，平台虽然一直在查刷赞行为，但只要不是太夸张，他们也不会管得太死——毕竟刷赞带来了虚假的活跃度，而活跃度是平台最看重的数据，创作者更不用说了，他们只想让自己的视频看起来“有人看”。

所有的参与者,都从中捞到了点什么，但最终受害的，是所有真实内容的生产者。

因为当一个生态环境里的赞和粉丝变得可以批量生产时,真正的好内容就被淹没了。

我记得有一次,我拍了一组老家冬天的雪景，白雪覆盖的麦田，屋檐上垂下来的冰凌，鸡在雪地里踩出小脚印，我觉得这是我拍得最好的一条视频，画面干净，叙事安静，有一种朴素的美，发出去之后，我只给了一个小时的时间，这一个小时里，自然流量来了大概两百次的播放，赞是23。

我觉得委屈,我知道如果我花60块钱刷1000个赞，这条视频会起飞，系统会把它推给更多的人，可能会有人看到，可能会产生共鸣，但我没有刷，我说服自己，这一次，我想看看真实的结果。

三天后,那条视频的点赞数是37，播放量是1400。

我始终不知道这37个赞里有没有机器,但我清楚地知道，如果我不刷，这个视频就永远只有这点播放量。

这就是我面对的现实。

三年下来,我花了上万块，买了一批假粉丝，涨了一些虚假的数据，获得了暂时的满足感，但也失去了对自己的判断，我不确定自己拍的东西到底好不好，因为所有的数据都是掺了水的，我不确定那些称赞我的人是真心还是机械，因为我已经分不清了。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们所有人都不刷赞，老老实实靠内容说话，那该多好，但这显然是个天真的想法，只要有系统，就有人能找到漏洞，只要有排名，就有人想走捷径。

我现在还刷不刷？

刷。

比以前少了,但偶尔还是会刷，特别是当我发了自己特别满意的作品，而自然流量表现惨淡的时候，我还是会忍不住买几百个赞，把数据“顶”起来，我知道这是饮鸩止渴，但又能怎样呢？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告诉自己，不要完全相信那个点赞数，那个数字不是对你作品的评价，而是你对算法的妥协。

如果你也在快手做内容,看到那些动不动就几万赞的视频，不用太当真，那个数字背后，可能是深夜某个角落里一排安静工作着的手机，也可能是某个创作者花了六十块钱买来的一小段安慰。

而最讽刺的是,我们都活在这个数字里，离不开，逃不掉，既觉得荒诞，又舍不得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