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的菜市场，蒸汽混着葱香从馒头铺的窗口飘出来，老张系着沾了面粉的围裙，把最后一笼馒头端上灶台，这才得空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掏出那只屏幕有细微裂痕的手机，不是看时间，也不是联系送货，他熟稔地点开一个淡绿色图标的软件，拇指在屏幕上滑动、点按，屏幕的光映着他有些油汗却专注的脸，和身后白花花的馒头雾气融在一起，这是老张一天里，除了揉面、看火之外，另一件做得极其顺手的事——为“必来百货商城”的某些商品，增加一些“浏览”的记录。

老张今年五十二，街坊都叫他张叔，他的馒头铺开了二十年，生意稳当，但女儿去年考上了南方的大学，开销眼见着涨了起来，老婆在超市做理货员，腰腿渐渐不好，老张寻思着，得找个不动地方、不耽误铺子生意、又能贴补点零碎钱的事做，一次，给隔壁杂货店送货的小伙子，蹲在他店门口一边啃馒头一边盯着手机屏幕，手指飞快，老张递了碗豆浆过去，随口问：“忙啥呢，比揉面还起劲？”小伙子咧嘴一笑：“张叔，挣点烟钱，帮‘必来百货’上头的一些新开的店，攒攒人气，就跟咱这新店开张，得多点人凑热闹一个理。”

老张起初没在意，直到有天，那小伙子直接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必来百货商城”某个电器店铺的页面，下方一个不起眼的小按钮。“叔，你就点这个‘预约浏览’，进去待够时间就行，人家新店，怕开门冷清，后台想看个人流量，这不违规不犯法，就跟请人暖场一样，一单钱不多，但闲着也是闲着。”老张看着那界面，设计得挺正规，商城名字他也听过，闺女还在上头买过拖鞋，他试着按小伙子教的，用自己手机操作了一次，几天后，微信里真收到了几块钱，钱不多，但过程简单得出奇，就在他揉面的间隙、等馒头蒸熟的功夫,手指点几下的事。

从此，老张的馒头铺里，除了面香，还多了一份不动声色的“数字化劳作”，他并非什么“代刷”高手，也不懂那些复杂的网络术语，在他理解里，这跟他刚开店时，请亲戚朋友来店里坐坐，显得有人气，没什么本质区别，只不过地方换到了网上，那个叫“必来百货”的大市场里，他很快摸索出自己的节奏：早市忙完，有一段清净时间；下午三四点，另一笼馒头上灶后；晚上收摊对账结束，这些碎片时间，以前是看电视剧，或者盯着街面发呆,现在被他用了起来。

他渐渐发现，“必来百货商城”很大，里头店铺成千上万，有些是知名大牌子，根本不需要他这种“暖场”；需要做的，多半是一些新入驻的、名字陌生的小店铺，卖的东西从地方特产、手工陶瓷，到新款小家电、特色文具，五花八门，任务要求也简单：有的需要完整浏览商品页几分钟，有的需要将商品模拟加入购物车，有的则需要浏览店铺内多个商品，平台（他通过小伙子接触的那个淡绿色软件）会将这些零散任务派发下来，完成后自动记录，老张觉得这就像完成一件件小手工，目标明确,过程清晰。

做的时间长了，老张甚至对“必来百货商城”生出一种奇特的熟悉感，他没见过那些店铺的老板，但通过浏览他们的商品，他仿佛能感觉到一些东西，一家卖云南红糖的店，图片拍得质朴，文案写得诚恳，老张就会特意多浏览一会儿，心里觉得这像是个实在人开的店，另一家卖炫彩键盘的，灯光闪得他眼花，他完成任务就退出来，嘀咕一句：“年轻人花样真多。”他不懂大数据，不懂流量逻辑，但他凭着一个开了二十年实体店的小生意人的直觉，模糊地感到，线上店铺开头那段时间，确实不容易，就像他当年刚租下这个铺面，头一个月,一天也卖不出几笼馒头的那种冷清和焦虑。

钱是一点点攒的，一个月下来，大概能多个七八百，上千的时候也有，这点钱，他给老婆买了副好点的护膝，给女儿添了个行李箱，他挺知足，觉得是闲工夫换来的，他依旧不懂背后的全部运作，那个淡绿色软件对他来说就是个接活、交活的工具，他只知道，自己在“必来百货商城”里做的这些事，似乎能让一些新店铺在系统里显得“热闹”一点，更容易被偶尔逛进那个区域的真实顾客看到，这就像他早年帮隔壁新开的水果摊吆喝几声，引来几个人驻足，摊主生意可能就开张了一样，是一种非常原始、朴素的“扶一把”的心态,只不过嫁接在了数字世界的形式上。

老张也有他的“原则”，太离谱的商品，描述天花乱坠一看就不靠谱的，他不接；要求特别复杂、耗时太长的，他掂量一下，觉得不如多蒸一笼馒头，也不接，他更愿意接那些看起来商品实在、店铺描述踏实的任务，他用自己的方式，在这个他并不完全理解的领域里，进行着微小的筛选，那个小伙子后来跟他说过，有些“同行”会用软件、多开账号来做，效率高得多，老张听了直摇头：“那不成机器了？我这也就是顺手的事，弄那么复杂，心里不踏实。”他还是坚持用自己的手机，一次只做一个任务，慢是慢点,但做着不慌。

有一次，女儿放假回家，偶然看见他在操作，凑过来看了会儿，皱了皱眉：“爸，你这算不算……”她想了半天，没找到合适的词。“算啥？”老张问。“算……算一种网络零工？”女儿笑了，“不过您可小心点，别点任何不明链接，别信任何让您垫钱的事，就做这种最简单的浏览任务就行。”老张点点头：“放心，你爸不贪，就赚点功夫钱。”

日子就这么过着，馒头铺的生意照旧，老街坊们依旧来买老面馒头，夸他手艺没变，没人知道，这个系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的大叔，在揉面的间隙，会用他那双粗粝的手，在智能手机屏幕上，悄然参与着远方那个巨大无比的“必来百货商城”里，一些微小店铺的“开门时刻”，他不懂什么流量战争，也不关心商业逻辑，这仅仅是利用碎片时间，做一点有明确回报的小事，顺便，仿佛也帮助了一些像他当年一样，在起步阶段渴望一点“人气”的陌生店主。

这或许就是数字时代背景下，一种极其微末的生存图景，没有激烈的冲突，没有惊人的内情，只有一个个像老张这样的普通人，凭借力所能及的方式，试图握紧一些能够得到的、补充性的资源，他们的参与，涓滴汇流，也成为了庞大电商生态中，一个虽然边缘却真实存在的褶皱，在这个褶皱里，动机简单，操作直接，如同他店里的馒头，实实在在，填不饱大餐的肚子，却能提供一些确切的、温暖的补给。

傍晚，老张关上店门，洗去手上的面粉，手机震动了一下，提示今日的任务收益已到账，十几块钱，他看了一眼，熄了屏幕，推上他那辆老旧的三轮车，吱呀吱呀地融入巷子渐浓的暮色里，身后，“必来百货商城”的霓虹灯在无数用户的手机屏幕上继续闪烁，那是一个他既熟悉又陌生的世界，而他，只是用自己最平常的方式，与之发生了那么一点点的交集，这点交集，对于那个宏大的商城来说，微不足道；但对于老张的生活而言，却是几笼额外的馒头，一副温暖的护膝，一份为女儿准备的、沉甸甸的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