刷哔哩哔哩时,我们在寻找什么?一段关于日常沉浸的记录
深夜,屏幕的光晕在昏暗房间里,成了唯一跳动的光源,拇指习惯性地上滑,新的画面、新的声音、新的面孔不断涌来,又迅速退去,有时是一个UP主在慢条斯理地拼装一座微缩模型,有时是混剪了二十年前老电视剧的鬼畜片段,下一秒又切到某处深山里的徒步旅行记录,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均质的刻度,变成了被无数碎片内容填充的、有弹性的容器,这大概就是许多人所说的“刷B站”——一种近乎本能的、沉浸式的漫游。

它常常从某个明确的目的开始,想找一个游戏的通关攻略,或者学一道菜,你点开那个看起来最直接的视频,进度条走到尽头,任务似乎完成了,但屏幕下方,侧栏里,无数个“相关推荐”正静候着,那标题勾起你一丝模糊的好奇:“如果不用烤箱,还能怎么做蛋糕?”“这个游戏里,那些开发者偷偷藏了哪些彩蛋?”手指一动,你便从“目的地”滑入了一条蜿蜒的、看不到尽头的溪流,最初的目的一下子变得无关紧要,你顺着水流漂下去,从一个知识点到另一个兴趣点,从一片情感共鸣滑向另一片陌生风景,这个过程本身,成了主体。 包罗万象,构成了一个庞大而鲜活的数字民间,你看到有人用数百个小时,只为复原一首古曲的演奏;也看到有人记录自己每天带饭上班,饭盒里的菜色寻常却温暖,有严谨如学术报告的科普,拆解着量子力学或历史谜团;也有毫无缘由的快乐,比如一群人在镜头前尝试各种奇怪的冰淇淋口味,这种混杂的、去中心化的内容生态,让“刷”这个动作充满了偶遇的惊喜,你不是在阅读一份精心编排的报纸,而是在逛一个永远在举办庙会的巨大街市,每个摊位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吆喝,而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拐角会遇见什么。
这种漫游,在很大程度上,是对注意力的一种温和按摩,它不需要你像阅读深奥文本那样全神贯注,也无需像完成工作那样目标明确,它是一种半放松的专注,意识可以随时潜入,也可以随时浮起,背景音里,一个温和的嗓音在讲解宇宙的演化,而你手里可能正叠着衣服;眼前是令人屏息的风景航拍,脑子里却在想着明天该穿什么,这是一种独特的“并行处理”,信息流与生活流轻柔地交织在一起,填补了那些原本可能空白的、略微沉闷的间隙,通勤的地铁上,午休的片刻,睡前的一小段时光,“刷”成为一种转换心境的缓冲地带,将外部的嘈杂或内部的思绪暂时隔开,营造出一个由自己兴趣构成的、短暂的舒适区。
更重要的是,它提供了一种奇特的陪伴感,许多UP主的视频,拍摄手法并不专业,镜头甚至有些晃动,背景里或许还有生活杂音,但这种不完美,恰恰消除了距离感,它不像传统媒体那样高高在上,而是像一个朋友在分享他最近迷上的事情、去过的地方、学会的技能,你看着一个UP主从第一次笨拙地尝试拍摄,到渐渐找到自己的风格;跟着另一个UP主经历毕业、求职、租房的生活起伏,这种长期的、持续的观看,建立起一种微妙的、单向却真实的情感联结,在弹幕里,成千上万人同时发出“原来你也这样想”的感慨,那一刻,孤独感被瞬间驱散,你发现,自己对某种冷门音乐的喜爱、某个微小习惯的坚持,并非独一份,屏幕那头,有着无数和你同样波长的人,这种虚拟的“同在感”,是“刷”的过程中,一份意想不到的精神馈赠。
这种漫游也悄然重塑着我们获取信息的习惯,知识变得高度场景化和碎片化,你可能因为一个五分钟的视频,搞明白了某个一直疑惑的物理概念;也可能通过一系列短片,对某个遥远国家的历史文化有了生动印象,知识不再总是以系统、严肃的面目出现,而是被包裹在故事、体验、乃至娱乐之中,变得更容易被接受和传播,这是学习方式的补充,也是一种稀释,它激发了广泛兴趣的萌芽,却也可能让深入、系统的思考变得更具挑战,我们满足于“知道了”的瞬时愉悦,而“理解”与“掌握”所需要的重复与深耕,则容易被不断涌来的新刺激所冲淡。
当我们关掉应用,屏幕暗下,那些闪烁的碎片渐渐沉淀,能清晰记起的完整内容或许不多,但一种模糊的感受会留存下来:或许是看到绝美风景时的片刻出神,是被某个幽默片段逗笑的轻松,或是学到一个小技巧的满足,又或是感受到平凡生活里同样坚韧力量的共鸣,我们“刷”掉的,不仅仅是时间,更是在寻找一种连接——与更广阔世界、与多元兴趣、也与同样在屏幕前无数个“自己”的连接。
回到最初的问题:刷哔哩哔哩时,我们在寻找什么?或许,我们寻找的从来不是一个单一的答案,我们是在寻找一种消遣,以对抗日常的庸常;寻找一点新知,来满足好奇的痒处;寻找一份共鸣,来确认自己并非孤岛;更是在寻找一种自主的选择权——在这个由自己兴趣构建的、无限延伸的频道里,我们可以决定此刻是笑是叹,是学习还是放松,它就像一扇任意门,每次打开,都通向一片由数字构成的、却无比鲜活的兴趣森林,我们漫步其中,不是为了抵达某个预设的终点,而是享受那漫步本身的光影与风声,这或许就是它如此令人沉浸的,最寻常也最根本的原因。





